靖安八年十一月,清化军械监地下试验场。
空气里弥漫着硫磺、熔铁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郑铁光着膀子,古铜色的背上全是汗珠,他正死死盯着面前那台怪模怪样的东西——六根铳管呈环形捆在一起,中心有根转轴,后面连着个木制的机匣。
“汉斯先生,”郑铁嗓子沙哑,“这‘迅雷铳’……还是卡。”
他说的汉斯,就是那个德意志火枪匠。此刻汉斯也满头大汗,正用一把细锉刀修磨机匣里的一个铜制簧轮:“这里,公差太大。你们中原的工匠,做首饰可以,做精密机械……差一点。”
旁边几个本地工匠脸色难看,但没敢反驳——这红毛夷虽然说话难听,手艺却是真厉害。他上个月改进了火绳枪的发火机构,击发率从六成提到了八成。现在又在折腾这个据说能连发六次的“迅雷铳”。
“不是差一点,”郑铁摇头,“是咱们的钢不行。做簧轮的钢要又韧又弹,咱们炼出来的,不是太脆就是太软。”
汉斯停下锉刀,想了想:“那就先不做簧轮。用燧石。”他比划着,“这里,做个夹子夹燧石。扣扳机,弹簧带动燧石撞铁片,打火星,点燃药池。虽然还是要点火,但比火绳快,不怕风雨。”
郑铁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叫什么?”
“燧发机。”汉斯说,“欧洲有人试过,但还没普及。因为……”他苦笑,“弹簧还是不行。”
两人正说着,试验场另一端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不是炮声,是炮弹在密闭空间里爆炸的闷响。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和叫骂。
郑铁和汉斯冲过去,看见安东尼奥和几个炮匠灰头土脸地从硝烟里钻出来。他们面前,一门三斤线膛炮的炮膛……炸裂了,像朵扭曲的铁花。
“第几次了?”郑铁问。
“第七次。”安东尼奥抹了把黑脸,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侯爷要的‘射程三里’,我们做到了。但要‘连发三十次不炸膛’……难。”他指着裂开的炮管,“铜太软,加强又太重。也许……该试试铁芯铜体。”
“铁芯铜体?”郑铁没听过。
“就是里面一层铁,外面铸铜。”安东尼奥解释,“铁硬,承压;铜韧,防裂。葡萄牙人在试,但工艺难,成品率低。”
“多低?”
“十门能成……一门。”
郑铁倒吸口凉气。但想起萧尘“不惜工本”的命令,还是咬牙:“试!需要什么材料,我去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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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清化港船坞。
新下水的“镇海七号”正在试航。这艘船和之前的六艘都不一样——尾楼加高了一层,舵轮从船尾移到了船楼前,用一套复杂的滑轮组连接舵叶。操舵的水手惊喜地发现,现在转向只需两个人,比以前四个人还省力,而且反应快了近一倍。
“安东尼奥的设计,真神了!”船长对周镇海说,“提督,逆风试过了,能走‘之’字,角度比原来小了十度!”
周镇海站在加高的尾楼瞭望台上,手里拿着个新玩意儿——黄铜制的象限仪。这是葡萄牙俘虏中的航海长教的:对着太阳或北极星,测出角度,再查表,就能算出大概的纬度。
他试了试,又放下,对身边的郑海龙说:
“红毛夷的玩意儿,有些确实有用。但光靠这些不够。”他指向海图室墙上新挂的一幅巨图——是综合了葡萄牙海图、阿拉伯海图和靖安水师自己勘测绘制的《南洋全洋图》,“侯爷要的,是把他们的长处,揉进咱们的根子里。”
郑海龙点头:“就像那‘象限仪’,咱们的舟师早就观星定航,但没他们这么……成系统。”
“所以侯爷要办学堂。”周镇海说,“把这些东西,写成书,教给咱们的子弟。不能总靠几个红毛匠人。”
正说着,港外传来炮声。
是试射。目标在三里外的一艘废旧商船。炮弹划过漫长的弧线,精准地命中船舷——不是实心弹,是延时引信开花弹。命中后没有立刻爆炸,而是钻进船体内部,半息后,才从内部炸开。
整艘旧船被从中间撕裂,缓缓沉没。
“成了!”观测台上的炮手兴奋大喊,“侯爷!延时引信成了!空爆弹也成了!”
萧尘站在船坞旁的高台上,放下望远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对身边的陈孝儒说:
“记下:线膛三斤炮,定型,年产五十门。开花弹两种型号:碰炸式、延时式,各年产五千发。燧发机……优先配给龙骑兵和侦察队。”
“迅雷铳呢?”陈孝儒问,“郑铁报上来,说连发机构还是不可靠,建议先发展燧发单铳。”
“准。”萧尘说,“告诉郑铁,不要好高骛远。燧发单铳能普及,就是一代飞跃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让汉斯别光埋头造铳。写点东西——把他知道的火器原理、机构图、材料要求,都写下来。写成《火器初阶》,给学堂当教材。”
“那安东尼奥呢?”
“让他写《海船构造精要》。不光写怎么造,还要写为什么这么造——浮力、稳性、阻力,用咱们能懂的话写。”
陈孝儒一一记下,忍不住道:“侯爷,这些红毛匠人……真会把压箱底的东西写出来?”
“会。”萧尘看向船坞里正在指挥检修的安东尼奥,“因为他儿子现在在承天学堂读书,学汉文,背《千字文》。因为他每个月领的银元,能在清化买五亩水田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里,他的本事被当宝贝,在葡萄牙,他只是个随时可能被贵族踢开的工匠。”
他顿了顿:“人往高处走。咱们这儿,就是高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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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底,清化城西,新挂了一块匾:“西洋技艺学堂”。
第一批学员一百人,全是十四到十八岁的少年。一半是军中遗孤,一半是工匠子弟,还有十几个是占城、真腊送来“学习”的贵族子弟——实为质子。
开学第一天,萧尘亲自来了。
他没讲大道理,只让人抬上来三样东西:一门炸裂的线膛炮管,一把卡壳的迅雷铳,一艘镇海舰的肋骨模型。
“这三样,都是失败品。”萧尘说,“炮炸了,铳卡了,船……造到一半发现稳性不够,拆了重造。”
学堂里鸦雀无声。
“但正是这些失败,让咱们的炮现在能打三里,让咱们的铳不怕下雨,让咱们的船能逆风航行。”萧尘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“你们来这里,不是学怎么成功,是学怎么从失败里爬起来。”
“汉斯先生会教你们火器原理,安东尼奥先生会教你们造船,还有葡萄牙来的航海长教你们观星测海。但你们要记住——”他加重语气,“他们的学问是种子,种子要种在咱们的土地上,才能长出咱们的庄稼。”
“三年后,我要看到你们中,有人能画出新炮图,有人能算出新船稳性,有人能勘测出新航线。做不到的,退学,去种田。做得到的……”
他笑了笑:“我会亲自给你们授衔,让你们去掌炮舰、管船厂、带船队。”
少年们的眼睛亮了。
课后,汉斯和安东尼奥被萧尘留下。
“两位先生,”萧尘说,“学堂的束脩,按博士待遇,每月三十银元。另外,每教出一个能独立设计火器或船舶的弟子,赏田五十亩。”
两人连忙躬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尘从袖中取出两卷聘书,“聘二位为‘靖安军械监首席顾问’、‘靖安船政司首席顾问’。衔同五品官,见官不拜,直奏于我。”
汉斯的手有点抖。在葡萄牙,他这样的工匠见到个骑士都得低头行礼。五品官?他做梦都没想过。
安东尼奥则红了眼眶:“侯爷……我,我一定尽心!”
“不是为我尽心。”萧尘摇头,“是为你们自己。你们造的炮,护的是清化的港口,你们造的船,跑的是靖安的商路。这里好了,你们的田宅、子孙,才能好。”
他顿了顿:“西洋很好,但回不去了,是不是?”
两人沉默。
海路万里,故乡已成遥不可及的梦。而在这里,他们有了新的家,新的位置,新的……价值。
“那就把这儿当故乡。”萧尘拍拍他们的肩,“百年后,你们的子孙会说:我的先祖,是帮靖安造出第一门线膛炮、第一艘镇海舰的人。这名声,比在葡萄牙当个无名匠人,强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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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学堂的灯火还亮着。
少年们围在汉斯身边,看他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燧发机的结构图。安东尼奥则在船模旁,讲解肋骨弧度与稳性的关系。
窗外,清化军械监的方向,又传来一声试炮的闷响。
更远处,港口里,新下水的“镇海八号”正在挂帆。
萧尘站在学堂外的山坡上,望着这一切。
陈孝儒低声汇报:“《火器新编》初稿已成,分原理、构造、工艺、运用四篇。《海船图说》还在编,安东尼奥说要把葡萄牙、阿拉伯、中国船型的优劣都写上。”
“好。”萧尘点头,“刊印。军中级以上将领、工部主事以上官员,人手一套。学堂教材,再加一套《算术精要》、《几何初基》。”
“那些红毛夷的学问……”
“学问不分红毛黑毛。”萧尘打断他,“能造出好炮好船,就是好学问。咱们的祖宗,也是从骑马射箭,学到造车驾船的。不丢人。”
他望向南方的夜空。
那里有马六甲,有葡萄牙的堡垒,有整个等待征服的大洋。
而在这里,在这座刚刚亮起灯火的小小学堂里,正孕育着征服大洋所需要的一切——
知识,人才,以及……一代人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渴望。
技术爆炸的第一颗火星,已经点燃。
接下来,将是燎原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