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八年九月初一,承天武英殿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巨大的南洋舆图从殿顶垂落,几乎覆盖了整个东墙。图上,从红河三角洲到占城海岸,已经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而更西、更南的大片疆域——真腊的湄公河平原、暹罗的湄南河流域、澜沧的群山、缅甸的伊洛瓦底江、马来半岛的狭窄腰身——还是一片空白。
舆图前,萧尘背对众人站着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只悬那柄横刀。
他身后,三府主官、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、三省布政,二十余人肃立。没人说话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上,也落在萧尘的背上。
“都看清楚了?”萧尘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一个月前,我们灭了占城。三个月前,西南土司归附。半年前,南洋十二国签了盟约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,有人问我:靖安接下来,要往哪里去?”
他走回紫檀木大案后,但没有坐,手指按在案面上:
“今日召诸位来,就是告诉你们——也告诉天下人。”
他指向舆图:
“靖安之志,不在一隅,不在安南,不在占城。”手指划过整片中南山脉与半岛,“而在这里——整个中南半岛。”
殿内呼吸声骤然加重。
“西抵萨尔温江,南达马来半岛北端,北接滇边,东尽南海——”萧尘一字一顿,“这片土地,从今往后,只有一个国号。”
他抓起案上朱笔,在舆图上,从北到南,重重划下一道长线。
线划过的区域,包括真腊、暹罗、澜沧、缅甸诸部、马来北部。
“靖安。”
朱红的墨迹在舆图上晕开,像血,像火。
“侯爷,”陈孝儒深吸一口气,出列躬身,“此志……宏伟。但半岛诸国,各有根基。真腊王城吴哥,城墙高厚;暹罗阿瑜陀耶王朝,带甲十万;澜沧虽散,山高林密;缅甸阿瓦,正值强盛。若同时树敌……”
“谁说同时?”萧尘打断他,“仗,要一个一个打。地,要一口一口吃。”
他示意陈孝儒展开另一卷文书——《中南经略疏》。
“五步走。”萧尘开始踱步,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回响。
“第一步,真腊。”
他停在舆图真腊的位置:“背盟助占城,两面三刀,此其一罪。毗邻占城,路途最近,补给易达,此其二利。吴哥王城在湄公河畔,拿下它,整个湄公河中游就是咱们的粮仓。”
韩匡义眼睛一亮:“末将愿往!三万精兵,三个月内,必破吴哥!”
“给你五万。”萧尘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占城行省彻底消化,等新铸的线膛炮再产三十门。明年开春,大军西进。”
他继续踱步:
“第二步,澜沧。”
手指点在老挝群山:“此地部落林立,王权松散。真腊若灭,澜沧必惧。届时遣使招抚,许其土司自治,但需送质子、纳赋税、准驻军。若有不从——”他看向曹破山,“你的龙骑兵,擅长山地奔袭。”
曹破山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第三步,暹罗。”
萧尘停在暹罗阿瑜陀耶王朝的位置,手指重重一点:“这是硬骨头。国富兵强,佛教立国,民心凝聚。打暹罗,不是打占城那种碾压,是主力决战。”
他看向周镇海:“水师要从暹罗湾登陆,切断其海上补给。陆军分两路:一路自占城西进,一路从澜沧南下,夹击湄南河平原。这一仗,可能要打一年,甚至两年。但必须打——因为拿下暹罗,就等于拿下了整个中南半岛的腹心。”
众将神色凝重,但无人退缩。
“第四步,缅甸阿瓦。”
萧尘手指西移:“麓川内乱,正是时机。但咱们不急着灭国,先扶持亲靖安的土司,控制萨尔温江以东。等真腊、暹罗平定,再西进伊洛瓦底江。这一步,关键不是打仗,是和沐府周旋——要让大明觉得,咱们是在帮他们‘镇抚西南’,不是开疆拓土。”
陈孝儒点头:“此计甚妙。可遣使入滇,与沐晟商议‘共抚麓川’。”
“第五步,”萧尘手指最后滑向马来半岛最狭窄处,“这里——克拉地峡。控此地,则东西海运可缩短千里。此地有锡矿,有香料,有橡胶。但西洋人必争。所以,要快。在葡萄牙人、荷兰人反应过来之前,把旗插上去。”
五步说完,殿内寂静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蓝图震撼了。
这不是一次边境冲突,不是一场灭国之战。
这是一个帝国,用十年、二十年时间,吞并整片大陆的野心。
“侯爷,”户部尚书夏元吉颤声开口,“如此大战,钱粮……从何而来?仅暹罗一战,恐需粮百万石,银元数百万……”
“钱粮,就在我们要打下的地方。”萧尘走回案前,摊开一本账册,“真腊吴哥,历年积储黄金不下三十万两。暹罗阿瑜陀耶,商税年入折银过百万两。澜沧的玉石、缅甸的宝石、马来的锡矿……打下来,就是咱们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何况,咱们有银元。”
他拿起一枚靖安银元,在指尖转动:
“现在南洋商路,已经开始认咱们的钱。等咱们控制了整个半岛的港口、矿场、种植园——到时候,南洋贸易用什么结算?用谁的度量衡?谁说了算?”
他看向众人:
“打仗,是为了不打仗。等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用靖安银元买卖,孩子都读靖安学堂的书,官吏都按《靖安律》判案,军队都装备咱们的火炮战船——那时候,还需要天天打仗吗?”
众人恍然。
“所以,总原则在此。”萧尘指向《中南经略疏》最后一行:
“灭其国、并其土、设其省、编其民、统其军、一其法。”
“不搞羁縻,不设土司,不封藩王。全部如占城行省一般——行省制、卫所制、银元制、通商制、火器强军制。百年之后,这片土地上的人,只会说自己是靖安人,不会记得什么真腊、暹罗、澜沧。”
他放下银元,声音忽然放低:
“我知道,有人会觉得,这是穷兵黩武,是好大喜功。”
他环视众人:
“但你们想想——咱们北边有大明,虎视眈眈;海上有红毛夷,船坚炮利。安南这一隅之地,守得住吗?守不住。只有把整片半岛变成铁板一块,把资源、人口、土地全部攥在手里,咱们才有底气,对大明说‘不’,对红毛夷说‘滚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
“这一步,不是我想走,是不得不走。不走,十年后,咱们就是第二个占城——被更强的势力,碾过去,灭掉,忘掉。”
殿内死寂。
烛火摇晃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
许久,韩匡义第一个跪下:
“末将韩匡义,愿为侯爷前驱,马踏中南,至死方休!”
曹破山、周镇海等将领齐刷刷跪下:
“愿为侯爷前驱!”
文官队列,陈孝儒深深一揖:
“臣等,愿辅侯爷成此不世之功。”
萧尘看着他们,缓缓点头。
他走到殿门前,推开。
门外,承天城灯火如海,远处清化方向的山峦轮廓隐在夜色中,更远处,是看不见的湄公河、湄南河、伊洛瓦底江。
“传令。”
他背对殿内,声音清晰:
“即日起,靖安进入战备。军工增产,水师扩编,粮草储备,谍报渗透。明年开春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西南真腊的方向:
“我要看到靖安的大旗,插在吴哥王城的最高处。”
夜风吹进大殿,卷动舆图。
图上的朱红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,鲜艳如血。
一个新的时代,从今夜,从这座大殿,从这卷舆图,从这个人指尖划下的那道红线——
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