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九年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承天武英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墨香、灰尘和淡淡焦虑的气味。八张长案拼成巨大的“回”字形,上面堆满了册籍——蓝布封面的《户册》、黄绫装订的《田亩鱼鳞图》、红签标注的《仓廪实收》、墨线勾勒的《矿冶产出》……文书堆积如山,二十余名户部、工部、兵部的郎中、主事、书办埋首其中,算盘声噼啪作响,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。
萧尘坐在上首,手里没有拿任何册子。他只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忙碌的官员,最后落在户部尚书夏元吉汗湿的额头上。
“夏尚书,”萧尘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算盘声戛然而止,“还有多少?”
夏元吉抹了把汗,颤巍巍起身:“回侯爷……三省十二府、占城新辟六府,共计三百七十九县、四千二百一十五乡的底册,已全部核验完毕。只是……数据庞杂,汇总尚需……”
“子时之前,我要看到总册。”萧尘放下茶杯,杯底碰在紫檀木案上,发出清脆一响,“不是粗略估数,是精确到个位。一户不能差,一亩不能漏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
从腊月到正月,整个靖安的官吏系统都在为这场“靖安第一次全国普查”连轴转。丈量田亩的绳尺磨断了不知多少,登记户口的笔尖写秃了不知几筐。有老吏累倒在了乡间土路上,有年轻书办彻夜核算晕倒在案牍前。
但现在,侯爷要结果。
夏元吉一咬牙,转身对下属嘶声道:“听见没有?子时!算盘打快点!账目对三遍!”
算盘声再次暴雨般响起,比之前更急、更密。
萧尘起身,踱步到殿窗前。窗外夜色渐浓,承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他想起七年前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,第一次清点自己麾下人口时的情景——全村二十七户,一百三十九口,能拿刀的男丁四十一个。那时他需要掰着手指头算,每个人每天要多少粮,每把刀要多少铁。
现在,他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册籍,代表着两百多万人的身家性命。
“侯爷,”陈孝儒悄声走近,递上一份简报,“军械监、船厂、各卫所武库的初核数据出来了,郑铁和周镇海联名呈报。”
萧尘接过,就着烛光快速浏览。
简报很简练,全是干货:
火铳:年产八千三百杆(燧发式已占三成),库存四万一千杆。
火炮:年产四百二十门(线膛炮百门),库存一千七百门。
战船:年造大小战船二十二艘(镇海级六艘),现役水师战船九十一艘。
火药:年产三十一万斤(新式颗粒火药占半)。
甲胄、刀枪、箭矢……
萧尘的目光在“燧发式三成”、“线膛炮百门”上停留片刻。
“告诉郑铁,”他低声说,“到今年腊月,我要常备军火铳更换燧发机的比例,达到九成。线膛炮,优先配给水师和龙骑兵。”
陈孝儒笔尖一顿:“侯爷,这……工期太紧。燧发机的弹簧钢……”
“让汉斯和他的弟子们想办法。赏格翻倍,要人给人,要料给料。”萧尘将简报递还,“另外,告诉周镇海,水师战船突破百艘限制的事,不必遮掩了。大明若问,就说‘为护航商路,剿灭海盗’。”
“是。”
子时初,更鼓响。
夏元吉捧着最终的总册,走到殿中。老人眼眶深陷,手在抖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靖安九年正月,全国普查终核完毕。”他展开册子,声音因疲惫而沙哑,却字字清晰:
“户数:五十二万三千七百八十一户。
口数:二百一十万四千三百九十五口。其中男丁一百一十二万,妇女九十八万。
田亩:水田二百八十万五千六百亩,旱田四百一十万九千三百亩。山林、盐场、矿场另计。
岁入:粮九十五万石,银元二百零三万枚,商税另计八十万枚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
“军队:常备八万,卫所十万,水师一万五千,象兵三千,共计十九万八千。
军工:年造铳八千三百,炮四百二十,船二十二,火药三十一万斤。”
念完最后一个数字,夏元吉几乎虚脱。身后几个年轻主事连忙扶住。
殿内死寂。
只有烛火跳跃,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——有震撼,有自豪,也有沉甸甸的压力。
二百一十万人。
七年前,萧尘刚穿越时,安南全境因战乱人口锐减,胡朝末期统计已不足百万。七年时间,不仅恢复,还翻了一倍有余。这增长的背后,是无数流民归乡,是新生儿的啼哭,是商贾携家带口南下,是占城三十万新附之民被编户齐民。
“九十五万石粮,”萧尘忽然开口,“够多少人吃一年?”
夏元吉强打精神:“按每人年耗粮三石算,可支三十一万余人一年。但……咱们有近二十万军队,其中常备八万完全脱产,年耗粮至少三十万石。各级官吏、工匠、学堂……再除去储备、赈济,所余其实不多。”
“所以商税重要。”萧尘点头,“一百六十万银元,折粮可近百万石。海贸一断,国库立匮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在总册上轻轻敲击:
“十九万八千军队……韩匡义。”
“末将在!”韩匡义出列。
“按新编制,常备八万:前军两万五驻承天,后军两万驻清化,左军一万五驻太原,右军水师一万五,中军五千。卫所十万分散各省屯田。这个数,”萧尘抬眼,“打真腊,够不够?”
韩匡义毫不犹豫:“够!真腊举国之兵不过六七万,且装备落后。末将只需五万精兵,配以新式火炮,三个月内必下吴哥!”
“我不要三个月。”萧尘说,“我要一年之内,不仅打下吴哥,还要在湄公河畔站住脚,建立行省,推行咱们的律法、田制、钱法。所以——”
他环视众将:
“从今天起,全军进入二级战备。常备军加紧操练新式火器,卫所军秋收后集结演武。水师南下巡航暹罗湾,绘制海图,勘测登陆点。”
他看向夏元吉和工部尚书:
“军械监、船厂,全部产能优先供应军需。燧发铳、线膛炮、开花弹、镇海舰——我要在年底前,看到常备军九成换装完毕。钱不够,从内帑拨;料不够,去占城、真腊边境买,去海上截葡萄牙人的商船。”
最后,他看向陈孝儒:
“拟旨,明发各省:普查完毕,天下初定。今年秋税,普免三成。另,七十岁以上老者,赏米一石;军户加发一月饷;学堂蒙童,免全年束脩。”
陈孝儒一怔:“侯爷,这……国库恐怕……”
“民心比钱粮重要。”萧尘摆手,“打了七年仗,百姓该喘口气了。让他们看见,跟着靖安,有好日子过。这样明年大军西征时,父母才愿意送儿子上战场,农夫才甘心多交一斗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数据是冷的,人心是热的。这二百一十万口,不是册子上的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。让他们吃饱穿暖,他们才会把这片土地,真正当成自己的国。”
殿内众臣,肃然躬身。
萧尘走到巨幅南洋舆图前,背对众人。
图上,代表靖安的玄色已从红河蔓延到占城海岸,而更西的真腊、暹罗、澜沧……还是一片空白。
“都记住今天的数。”他轻声说,却字字千钧,“明年此时,我要看到——户增十万,口增五十万,田增百万亩,岁入翻一番。”
“而这片舆图,”
他手指划过真腊、暹罗、澜沧……
“该上色了。”
窗外,东方渐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