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九年腊月廿三,小年夜。
承天城的雪下得正紧,可靖南侯府正殿里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——六座青铜炭盆烧得通红,热浪蒸得人额头冒汗。六张紫檀木长案呈扇形排开,每张案后坐着一位主官,案上堆的文书几乎要把人淹没。
萧尘没坐主位,而是站在殿中央那幅巨大的《南征真腊后勤总览图》前。图上用朱砂、墨笔、靛蓝三色丝线,密密麻麻标注着粮道、兵道、辎重道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蛛网。
“开始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在殿内激起回响。
---
户曹案前。
夏元吉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眶,展开一本厚如砖头的账册:“截至腊月二十,国库实存粮一百三十一万石,银元三百五十二万枚。”
他顿了顿,翻过一页,手指点在一行朱批数字上:“按侯爷令,已拨付:购粮专款八十万银元,购铁木专款五十万,犒军饷银六十万。另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占城行省预征秋粮三十二万石,已入沱灢仓;高棉边境三府预征二十二万石,囤河静仓。两地存粮合计五十四万石,可供十万大军一年零两个月。”
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五十四万石,堆起来能成山。
“民间购粮价如何?”萧尘没回头,仍盯着地图。
“市价每石粮折银元一枚二钱。”夏元吉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纹,“咱们出价一枚五钱。福建林四海、广东陈万利两家包运粮船四十六艘,正月初五前必抵沱灢。他们不要现银,要战后真腊的盐铁专卖权。”
“准。”萧尘只说一字。
工曹案前。
郑铁站起身时,甲胄发出轻微的金铁摩擦声——这位工部尚书至今仍习惯穿半身皮甲办公,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还有烫伤的旧疤。他展开一卷墨迹未干的图纸:
“清化军械监,三班轮作,昼夜不熄火。”
他走到殿中,将图纸铺在空地上。图上画着一种怪模样的火铳——六根铳管呈环形捆扎,后接木制枪托,有个铜制转轮机括。
“迅雷铳Ⅱ型,汉斯先生改良。”郑铁声音粗哑,“重二十八斤,需两人操持,一人托枪,一人转轮击发。三十息内,可连发六弹。试射三十挺,百步内可破三层牛皮甲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月产火炮八十五门,燧发铳三千三百杆,延时开花弹六千五百发,新式颗粒火药……二十三万斤。所有常备军火铳,燧发机更换已达九成二,超额完成侯爷之令。”
萧尘终于转过身:“汉斯要什么赏?”
郑铁苦笑:“他要真腊吴哥窟那尊纯金毗湿奴像的……仿制权。说想带回老家,在酒馆里吹牛。”
“准他仿一尊三尺高的。”萧尘顿了顿,“告诉他,等打下吴哥,真迹让他摸三天,但不许舔。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,紧绷的气氛稍松。
兵曹案前。
韩匡义的声音像铁锤砸钉:“各省卫所兵已集结。北安调两万,清化调三万,占城调一万五,承天留三万镇守。常备八万全数参战。水师战船一百零九艘——其中镇海级炮舰二十一艘,分泊清化、沱灢、河静三港待命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:“陆路分三军:左军曹破山领龙骑兵八千、步军两万,自古笪南下,直扑真腊边境;中军末将亲领,步军三万、炮营五百,自占城西进,正面攻吴哥;右军周镇海水师载步军一万五,自暹罗湾登陆,截其南逃之路。”
“真腊军力?”萧尘问。
“探马回报,真腊王集结王军五万,地方土兵三万,号称十万。战象约八百头,但火器稀少,多为弓弩刀矛。”韩匡义嘴角扯了扯,“末将已命炮营备足开花弹——象怕炮响。”
刑曹、礼曹、吏曹一一禀报。
刑部尚书周世安已颁《南征军律十七条》,贪饷冒功者斩,劫掠民财者斩,临阵脱逃者株连三族。
礼部尚书范文程遣使十二路,往真腊周边诸国宣告:“靖安讨逆,不伤邻好”,实为震慑,防其驰援。
吏部尚书陈孝儒呈上一份名录——三百七十八名候任官员,从布政使到县丞,皆已集训三月,熟读《真腊风土志》《安民策要》。只等城破,即刻赴任。
“即占即省,即降即治。”陈孝儒合上册子,“侯爷,班子备齐了。”
---
腊月廿五,清化军械监。
大雪覆满了山坳,但监内炽热如夏。三十六座熔炉同时喷吐火舌,铜水在坩埚里翻滚成白亮的浆液。锻造工坊里,铁锤砸在通红的炮坯上,火星四溅,每一声都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汉斯光着膀子,背上全是汗珠,正用一把卡尺测量新铸的炮膛深度。安东尼奥在旁调试一艘镇海舰的舵机模型,意大利语的咒骂和安南工匠的哄笑混成一片。
监正郑铁穿过蒸腾的雾气,走到最里间的试验场。场中架着一门黝黑的线膛炮,炮口斜指远处山壁上的靶标——那是一面真腊王旗的仿制品。
“试最后一轮。”郑铁挥手。
炮手装填,点燃引信。
“轰——!!”
炮弹尖啸着飞出,在空中划出肉眼可见的螺旋气流。三息后,山壁上炸开一团火光,真腊王旗被撕成碎片。
“射程三里又一百二十步。”观测员高声报数,“着靶点偏离……不足三尺!”
郑铁点点头,转身对记录官说:“记:线膛三斤炮,第九十七次实弹试射,合格。准量产。”
他走出试验场,站在山崖边。脚下,清化港灯火通明,船坞里正在赶工的运兵船骨架如巨兽的肋骨,在雪光中显出狰狞轮廓。更远处,海面上巡逻的镇海舰亮着灯,像一串珍珠,绵延到视线尽头。
“郑监正。”一个年轻工匠跑来,手里捧着个木盒,“新一批燧发机的弹簧钢,汉斯先生说成了,您看看?”
郑铁打开盒子,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细小的钢片。他拿起一片,用力弯曲,松手——钢片弹回原状,嗡嗡作响。
“成了。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寒风中消散,“告诉汉斯,赏银加倍。另外……问他愿不愿意收几个安南徒弟。”
---
腊月廿八,沱灢港。
林四海的船队正在卸粮。麻袋堆成的小山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廪区,苦力们喊着号子,扛着粮袋小跑。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和海水咸腥。
林四海披着狐裘,手里捏着一枚靖安银元,对着阳光看。银元边缘的齿纹清晰,帆船图案的帆面上,细密的水纹暗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“林老板,这一趟赚翻了吧?”港务司的主事笑着凑过来。
“赚?”林四海摇头,“侯爷给的是公道价,咱们赚的是辛苦钱。”他把银元揣回怀里,“但战后真腊的盐铁专营……那才是大头。”
他望向西边。沱灢港往西不到百里,就是真腊边境。那里群山苍茫,积雪覆盖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听说真腊王还在吴哥窟里跳舞祭神,祈求湿婆保佑?”林四海忽然问。
“是。”主事点头,“天天跳,跳了三个月了。”
林四海笑了,笑容里有些怜悯:“神要是管用,占城王的人头就不会挂在承天门上了。”
他转身,朝仓廪区走去。粮袋堆积的阴影里,几个书记官正用靖安银元支付民夫工钱——不是征役,是雇工,日结,童叟无欺。民夫们攥着还带体温的银元,脸上是朴实的笑。
银元叮当,粮袋垒高。
战争的血腥还未降临,但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,都已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。
从清化的熔炉到沱灢的粮仓,从承天的诏令到边境的斥候,从一枚银元的流通到一门火炮的铸造——
这个新生政权,正用它与众不同的方式,展示着它吞噬山河的胃口,与碾压一切的底气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承天城爆竹震天,但靖南侯府的书房里,烛火亮了一夜。
萧尘站在沙盘前,沙盘上山川河流俱备,代表靖安军的玄色小旗已插满真腊边境。他手里捏着一面红色小旗,旗上写着“吴哥”。
许久,他将小旗,轻轻插在了沙盘正中那座微缩的王城模型上。
“新年了。”
他轻声说。
窗外,雪停了。
东方渐白。
靖安十年的第一缕阳光,照在了南征的道路上。
也照在了,即将染血的湄公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