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五月初五,承天武英殿。
殿内没有焚香,没有奏乐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。文武百官分列左右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跪着的那个人——真腊驻承天使节,披耶·素拉。
素拉已年过五十,是真腊王族远支,在承天为使七年,向来以圆滑世故著称。可此刻他伏在地上,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,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深色。
萧尘没有坐在上首。他站在素拉面前三步处,一身素白布袍,腰间只悬那柄横刀。手里拿着几份文书,纸张已泛黄卷边。
“披耶大人,”萧尘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在承天七年,我待你如何?”
素拉喉结滚动:“侯、侯爷待下官……恩重如山。”
“那真腊待我靖安如何?”
素拉不敢答。
萧尘将手中第一份文书展开,是一张货单,日期是靖安八年十月——占城灭国后两个月。
“靖安八年十月十七,我会安商队三十七车绸缎、瓷器、茶叶,经真腊边境往暹罗。在菩萨省被扣,货物‘查验’一月,归还时短少三成。真腊边吏说,是‘仓储损耗’。”萧尘顿了顿,“披耶大人当时怎么回我的?说‘定是误会,下官必严查’。”
他抽出第二份文书,是几页口供。
“靖安九年正月,占城伪王波罗摩·罗阇二世的幼弟波隆,携王府余孽十七人,逃入真腊吴哥。真腊王收留,封波隆为‘宾童龙侯’,赐宅邸、田产。此事,披耶大人可知?”
素拉浑身一颤。
萧尘不等他回答,展开第三份——这是一幅地图,用朱笔标注着几条线路,从真腊通往暹罗阿瑜陀耶。
“靖安九年三月至十月,真腊遣密使六批,往暹罗宫廷。所议何事?”萧尘俯身,将地图扔在素拉面前,“商议‘若靖安攻真腊,暹罗当出兵夹击;若靖安攻暹罗,真腊当袭其后’。披耶大人,这份密约抄本,你可眼熟?”
素拉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如纸:“侯爷!这、这定是有人构陷!我王对靖安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”
“忠心耿耿?”萧尘直起身,走向殿侧那面巨大的南洋盟约石碑。石碑上刻着十二国签名用印,真腊排在第一行。
他伸出手,手指划过“真腊国王阇耶跋摩七世”的印文。
“盟约第一条:盟国互不侵犯,互不勾结外敌。”萧尘转身,目光如刀,“第二条:商路畅通,不得刁难。第三条:收留盟国叛臣,视同宣战。”
他走回素拉面前,一字一顿:
“三条盟约,你国一条未守。”
殿内死寂。
陈孝儒适时出列,展开早已拟好的檄文:
“臣等遵侯爷令,议定真腊五罪——”
他声音朗朗,回荡在大殿:
“一罪:私庇占城遗孽,收容叛臣波隆,图谋复辟。
二罪:截留靖安商队,劫掠货物,破坏商路。
三罪:暗通暹罗,缔结密约,共图靖安。
四罪:不修朝贡,轻慢天朝,僭越自大。
五罪:纵兵扰边,掳我边民,焚我哨所。”
每念一罪,素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念到第五罪时,他已瘫软在地。
“五罪并罚,天理难容。”萧尘接过檄文,走到殿门前,对殿外黑压压的各国使节、商贾代表、城中耆老,高声道:
“今日,我靖安与真腊——”
他双手握住檄文两端。
“撕——啦!”
绢帛撕裂声刺耳。檄文被一撕为二,再撕为四,碎片从他手中飘落,像一场苍白的雪。
“断盟!绝交!宣战!”
六个字,字字如惊雷。
“即日起,驱逐真腊所有使节、商贾、僧侣!关闭边境所有榷场!停止一切通商、通婚、往来!”萧尘转身,指向瘫软的素拉,“至于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留你一条命。回去告诉阇耶跋摩七世:我给他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内,交出波隆及所有占城余孽,赔偿商队损失十倍,割让菩萨、马德望两省,自去王号,称臣纳贡。”
他走到素拉面前,蹲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让殿内所有人听见:
“若他不从……”
萧尘笑了笑:
“我会亲自去吴哥,教他什么叫‘王号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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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午后,承天城外。
素拉和十七名真腊使团成员被押上马车。没有送行,没有仪仗,只有五十名靖安骑兵押送,一路向北——他们将取道云南,绕一个大圈返回真腊。这是羞辱,也是示威:让沿途所有土司、所有商队都看看,与靖安为敌的下场。
马车驶出城门时,素拉回头看了一眼。
承天城墙上,那面玄底金边的“靖”字大旗在五月风中猎猎作响。旗下,新贴的告示前围满了人——是那份檄文的抄本,用汉文、安南文、占城文并列书写,盖着靖南侯大印。
有识字的大声念着,百姓们听着,议论着:
“真腊人这么坏?还收留占城余孽!”
“该打!侯爷打占城时,咱们得了多少田?这次打真腊,说不定……”
“小声点!不过……听说真腊吴哥城里黄金遍地……”
欲望、仇恨、贪婪,在檄文的字句间被巧妙点燃。
素拉闭上眼。
他知道,这檄文很快就会传遍南洋。传到暹罗,传到满者伯夷,传到每一个还在观望的王国宫廷。
而真腊,将彻底孤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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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后,檄文抄本送至吴哥王宫。
真腊王阇耶跋摩七世坐在黄金王座上,看着那份被撕碎又粘好的绢帛,手在发抖。他不是怕——是愤怒。愤怒萧尘的狂妄,愤怒这份檄文将他私下做的所有事,全都摊在了阳光下。
“一个月……”他嘶声笑,“萧尘以为他是谁?天神?”
殿下,武将们群情激奋:
“王上!靖安欺人太甚!咱们有象兵三千,战兵八万,吴哥城墙高十丈,护城河宽三十丈!让他来!看他怎么死!”
文官们却面色凝重。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:“王上,靖安火器犀利,占城五万大军一月即灭。我国……不可硬拼啊。不如……暂应其要求,交出波隆,赔些钱财,割两省边地,先稳住他……”
“放屁!”一个年轻武将拔刀,“割地?我真腊立国三百年,何时割过地!”
朝堂吵成一团。
阇耶跋摩七世头疼欲裂。他挥手止住争吵,看向一直沉默的国师——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僧。
“国师,湿婆神可有启示?”
老僧缓缓睁眼:“昨夜老僧观星,帝星晦暗,妖星犯境。此战……凶险。”
“但可有胜机?”
老僧沉默良久:“若得强援,或可一战。”
阇耶跋摩七世眼睛亮了。
他起身,走下王座,从金盘中抓起一把宝石——红宝石、蓝宝石、猫眼石,每一颗都价值连城。
“遣使!去暹罗,去满者伯夷,去渤泥!告诉他们,真腊若亡,下一个就是他们!这些宝石是定金,只要他们出兵,战后……湄公河以西的疆土,真腊分文不取,全给他们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疯狂:
“再告诉萧尘——他要战,便战!真腊八万勇士,在吴哥城外等他!看他有没有本事,踏进我神都半步!”
使者当夜就出发了,带着宝石和密信,趁着夜色溜出吴哥,奔向四方。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——
每一条出城的路上,都有靖安的细作。
每一封密信的内容,都在三天后,被抄送副本,摆在了萧尘的案头。
“果然去找援兵了。”萧尘看着密信抄本,笑了笑,“正好。”
他提笔,在真腊地图上,吴哥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。
“传令三军。”
他抬头,看向南方。
“一个月后,我要在吴哥窟的最高处——”
笔尖重重一点。
“看日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