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五月十七,湄公河口。
清晨的海雾还未散尽,六十艘靖安战船已如铁索横江,在河口外一字排开。旗舰“镇海一号”的瞭望台上,周镇海放下单筒望远镜,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浑浊的黄色水域——湄公河在这里分成九条支流入海,河面宽达十余里,水网密布,沙洲罗列,历来是走私商船最爱的通道。
“提督,”副将郑海龙指着海图,“按侯爷令,咱们要锁死三条主航道:北边的前江、中间的巴瑟河、南边的后江。另外六条小汊口,也得派人看着。”
周镇海点头,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:“镇海级炮舰十二艘,分四组,每组三艘,守住三条主航道和东南那个最大的海门河口。其余福船、广船,每十艘一队,巡弋外围海域,暹罗湾到占城这一段,片板不准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侯爷特别交代——遇西洋船,先礼后兵。若是葡萄牙、荷兰的商船,劝返。若敢硬闯……”
“开炮?”郑海龙问。
“抓。”周镇海冷笑,“侯爷缺造船的匠人,缺懂火器的师傅。红毛夷的商船上,总有几个懂行的。”
命令下达,旗语翻飞。
六十艘战船如撒开的巨网,向预定位置驶去。船底犁开浑浊的河水,留下长长的白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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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刚过,第一艘船就撞网了。
是艘真腊的运粮船,双桅,吃水很深,从后江航道悄悄摸出来,想趁着午间守军换防的空隙溜出去。船主是个福建人,姓黄,在真腊做了二十年米生意,这次受真腊王室委托,运五百石稻米去暹罗换火药。
“快!快划!”黄老板在船头催促,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靖安水师封锁了河口,但真腊王宫给的价钱实在太高——运一石米到暹罗,给十两银子。够他全家吃三年。
眼看就要出海口,前方忽然横出一艘黑帆战船。
船不大,是靖安水师的巡逻快船“海鹘号”,但船首那门黑洞洞的线膛炮,让黄老板腿都软了。
“停船!检查!”铜喇叭传来汉话喊声。
黄老板咬牙:“冲过去!进了公海他们就不好追了!”
水手拼命划桨。可“海鹘号”速度更快,一个漂亮的切风转向,横在了粮船前方。炮口缓缓放平,对准船身水线。
“再不停,开炮了!”
黄老板瘫坐在甲板上。
粮船被押到“镇海一号”旁。周镇海没上船,只让水兵搜查。船舱里除了稻米,还有二十桶硫黄、十箱乌木、以及……八支用油布包着的火绳枪。
“硫黄是造火药的,乌木是做枪托的。”郑海龙检查着缴获物,“这火绳枪……看制式,像是暹罗仿葡萄牙的旧货。”
周镇海拿起一支,掂了掂,又扔回去:“连人带船,扣下。货物充公,人送去沱灢挖矿。”
“那船主说愿献出家产赎命……”
“侯爷不缺钱。”周镇海摆手,“缺干苦力的人。告诉他,挖三年矿,表现好,可以入靖安籍,分田。”
黄老板被拖走时,哭天抢地。但没人理他。
封锁的第一天,截获商船五艘,其中三艘运粮,一艘运硫黄,一艘运的是真腊王室送给暹罗国王的礼物——一尊纯金的小佛像,佛眼里镶着两颗鸽血红宝石。
“佛像入库,宝石……”周镇海想了想,“那颗大的,派人快马送承天,给世子打把长命锁。小的留着,赏有功将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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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,封锁升级。
十二艘镇海级炮舰开始炮击湄公河三角洲的几个关键沙洲。不是要占领,是要清理——沙洲上常有真腊渔民搭建的窝棚,容易藏匿小船。
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开花弹在沙洲上炸开,木棚起火,晾晒的渔网烧成灰烬。渔民们划着小舢板逃往内陆,回头望去,沙洲上已插上了靖安的黑旗。
紧接着,陆战队登陆。
不是大军,是工兵营。他们在最大的沙洲“龙岛”上选址,三天时间,用预制好的木料搭建起一座三层烽火台,台顶架设千里镜,白天观烟,夜晚举火。台基周围挖壕沟、立木栅,驻兵五十。
又在另一处沙洲“虎屿”建水寨,可供十艘快船停泊补给。寨墙上装了小型的佛郎机炮——这是缴获葡萄牙商船的,虽然老旧,守寨足够。
最狠的是在巴瑟河航道最窄处的“蛇颈滩”,直接沉了五艘废船,用铁链串联,只留一个仅容小舟通过的缺口。缺口两侧的岸上,新建了两座炮台,各装三门线膛三斤炮。
炮台建成那天,周镇海亲自试射。
目标是一里外一艘废弃的真腊渔船。
三炮齐射。炮弹精准命中船身,木屑横飞,渔船缓缓沉没。
“记下,”周镇海对书记官说,“线膛炮有效封锁距离,一里半。以后真腊人想从这儿过,先问问咱们的炮答不答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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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锁的第十天,效果开始显现。
最先疯涨的是米价。
真腊都城吴哥虽在湄公河中游,不靠海,但王公贵族、富商大贾吃的精米,多是从暹罗、占城进口的香米。海路一断,陆路运量有限,且要经过靖安控制的占城边境,风险极高。
五月二十五,吴哥西市。
“一斗米,二两银子了!”一个老妇攥着空米袋,看着粮铺前挂的水牌,眼泪直掉,“前天还一两二钱……”
粮铺掌柜苦着脸:“嬷嬷,不是咱们黑心。上游的粮船被扣了,南边海路断了,咱们铺里就这点存货,卖完就没了。您不买,后面还有人排着呢。”
队伍排了半条街,人人脸色惶急。有消息灵通的低声议论:
“听说靖安水师把河口封死了,连渔船都不让出。”
“王宫里的贵人们也急了,昨天派人去乡下征粮,被农民打了回来……”
“湿婆神啊,这日子怎么过……”
王宫里,阇耶跋摩七世更急。
他面前跪着三个使者——分别派往暹罗、满者伯夷、渤泥求援的,全回来了,而且都是空手回来。
暹罗使节哭丧着脸:“王上,暹罗王说……说两国虽有盟约,但靖安势大,且师出有名。他……他只能‘严守中立’。”
“中立?”阇耶跋摩七世抓起金杯砸过去,“他收我宝石的时候,怎么不说中立!”
满者伯夷的使者更惨:“爪哇王说,他国水师弱,不敢与靖安争海。让王上……自求多福。”
渤泥使者直接没见到国王——使团在海上就被靖安水师截了,人扣下,礼物充公,只放他一人回来报信。
“完了……”阇耶跋摩七世瘫在王座上,“全完了……”
国师在一旁,闭目捻珠,良久,睁眼:“王上,还有一法。”
“快说!”
“陆路。走山路,往西,去阿瓦(缅甸)求援。阿瓦王朝与靖安有夙怨,且兵强马壮,或可……”
“对!对!”阇耶跋摩七世跳起来,“立刻派使者!带……带那尊玉佛去!那是先王从蒲甘请来的,无价之宝!只要阿瓦出兵,什么条件都答应!”
使者当夜出发,走最隐秘的山道,带着十六个挑夫,挑着那尊三尺高的羊脂玉佛。
但他们刚出吴哥不到百里,就在一处山隘被截住了。
截他们的不是靖安军,是“山贼”。
“山贼”头目是个独眼汉子,操一口云南土话: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从此路过,留下买路财!”
使者想反抗,可对方有三十多人,个个持弩带刀。只能眼睁睁看着玉佛被抢走,挑夫被捆了扔进山洞。
三日后,那尊玉佛出现在周镇海的案头。
“阿瓦那边,侯爷早有布置。”郑海龙笑道,“滇缅边境的土司,现在只认靖安银元。真腊人想从他们地盘过,得问咱们同不同意。”
周镇海抚摸着温润的玉佛,忽然说:“这佛雕得真好。”
“提督想留下?”
“不。”周镇海摇头,“派人送回承天,给侯爷。侯爷说过,世子周岁时,要请尊好佛开光。”
他走到船舷边,望向西边吴哥的方向。
河口封锁十五天,真腊外援全断,粮价飞涨,人心浮动。
而靖安陆军的先锋,曹破山的龙骑兵,已抵达真腊边境。
下一章,就该是铁蹄踏破吴哥城门了。
周镇海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和硫黄味的空气。
“告诉各舰,加强巡弋。”他说,“大战在即,别让一条漏网之鱼,坏了侯爷的大局。”
远处海面上,镇海级炮舰的黑色帆影,在夕阳下如剪影。
而湄公河浑浊的河水,依旧沉默地,流向被锁死的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