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五月廿七,子时。
吴哥王城西墙根下的“巴戎寺”僧寮里,一盏酥油灯晃着豆大的光。灯下对坐着两个人:一个是寺中执事僧摩诃,五十多岁,面皮枯黄,眼神却精亮;另一个是游方商贾打扮的中年人,自称“陈老板”,从占城来贩香料的。
“这是侯爷给大师的敬意。”陈老板推过一个小木匣。
摩诃打开,里面不是金银,是三卷书:《金刚经疏钞》《楞严经直解》《大乘起信论注》。都是中原高僧的注疏,在真腊难得一见。书页间夹着一张桑皮纸,纸上只有一行小字:“破妄显真,功德无量。”
摩诃手指拂过书页,沉默良久:“侯爷……真不毁寺?”
“侯爷在占城,焚了王宫,平了社稷,唯独寺庙秋毫无犯。”陈老板压低声音,“侯爷说,佛法是渡人的,不是害人的。真腊王用佛像贴金,用僧兵守城,才是亵渎。”
摩诃闭目捻珠。他是真腊僧团中少数通晓汉文、读过中原佛典的人,对王室这些年横征暴敛、强征僧侣为兵早就不满。但他是真腊人,吴哥的僧侣。
“我要见侯爷手书。”他终于说。
陈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是萧尘亲笔,用汉文写的,字迹刚劲:
“摩诃大师台鉴:佛曰众生平等,何分真腊、安南?今阇耶跋摩七世,暴虐无道,以佛兵为爪牙,以寺庙为堡垒,此非护法,乃毁法。大师若愿护持正法,使吴哥僧俗免遭兵燹,可于城破之日,率众闭寺不出。战后,僧团自治,田产发还,经像保全。靖南侯萧尘顿首。”
摩诃看完,将信凑到灯焰上。纸化为灰烬。
“城南‘塔普伦寺’的住持素林,是我师弟。城东‘圣剑寺’的维那波耶,欠着王宫金债。”摩诃声音很轻,“我能说动他们。但王宫禁卫军的副统领索昆……是国王心腹,他手下三千僧兵,只听王命。”
“索昆有个儿子,在占城行省做小吏。”陈老板微笑,“上月考评,得了‘优等’,升了主簿。侯爷亲自赐的官服。”
摩诃眼睛睁大,随即苦笑:“侯爷……谋划深远。”
“大师考虑。”陈老板起身,“三日后,我来取回话。”
他像影子一样滑出僧寮,消失在吴哥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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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,王宫东侧的“翡翠宫”。
这里是二王子苏利耶的寝殿。苏利耶二十五岁,生母是汉人妾室,在宫中地位尴尬。此刻他正烦躁地踱步,手里攥着一封密信——是靖安细作送来的,夹在一批绸缎货样里。
信上写得很直白:“大王子已得暹罗支持,许诺继位后割让湄公河西三省。君若愿内应,破城之日,即为真腊之主。靖安只要称臣纳贡,不灭国祚。”
“骗鬼呢?”苏利耶把信扔在地上,“萧尘灭占城时,可没留什么国祚!”
“殿下,”阴影里,一个老宦官低声说,“老奴听说,占城王族死绝,是因为他们先屠了靖安商民。咱们真腊……还没到那地步。若殿下能在城破前‘拨乱反正’,或许……”
“拨乱反正?”苏利耶冷笑,“父王还没死呢!大哥那边……”
“大王子昨夜密会僧兵统领索昆,许他事成后封‘护国大将军’。”老宦官声音更低,“殿下,再犹豫,这王宫……就真要血流成河了。”
苏利耶盯着地上的信,胸口起伏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侍女慌张进来:“殿下!大王子的侍卫长来了,说宫里进了奸细,要搜查各殿!”
苏利耶脸色一变,抓起信塞进香炉。灰烬腾起时,大王子阇耶跋摩八世已经带人闯了进来。
“二弟,夜深了还没睡?”阇耶跋摩八世三十出头,身材魁梧,眼神阴鸷。他扫视殿内,“听说有南边的商人来献宝?宝物呢?”
“大哥说笑了。”苏利耶强笑,“哪有什么商人,我在读兵书。”
“读兵书?”阇耶跋摩八世走到书案前,随手翻开一本——是《孙子兵法》,汉文原本,旁边还有苏利耶做的批注。
他忽然笑了:“二弟果然用心。父王让你守东门,你就在研究‘围师必阙’?怎么,想给靖安军留条生路?”
这话诛心。苏利耶汗都下来了:“大哥!我……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阇耶跋摩八世拍拍他肩膀,“明日我禀明父王,东门还是交给我的人守吧。二弟……就安心在宫里‘读兵书’。”
他带人离去,临走前深深看了香炉一眼。
苏利耶瘫坐在榻上,良久,对老宦官说:“去……去找那个商人。告诉他,我答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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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底,吴哥城里开始流传各种谣言。
起初只是在市井:
“听说了吗?靖安侯发了誓,破城后只杀王族,不伤百姓。僧侣、工匠、农夫,一概不究。”
“王宫仓库里堆着十万石粮,宁可烂掉也不放赈!城外都快易子而食了!”
“大王子要把咱们真腊卖给暹罗,割地求援呢!”
后来传到了军营:
“僧兵统领索昆收了靖安的钱,城破时他会开西门!”
“二王子已经暗中投降了,东门是虚设的!”
再后来,连王宫里的妃嫔都开始偷偷收拾细软。
阇耶跋摩七世起初不信。他杀了几个传谣的平民,吊尸城门。但谣言非但没止,反而演变成:“看!国王滥杀无辜!靖安军来了就好了!”
五月三十,最致命的一击来了。
清晨,王宫正殿的柱子上,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字:“阇耶跋摩七世,弑兄篡位,天必诛之。”
字是古高棉文,刻得很深。这是三十年前的旧事——当年老国王暴毙,二王子阇耶跋摩七世抢先登基,嫡长王子“意外”坠马而死。这事王室讳莫如深,民间知道的人极少。
阇耶跋摩七世看见那行字时,脸都扭曲了。
“查!给朕查!谁刻的!”他砸了玉玺。
查了一整天,线索指向大王子——只有他有动机翻旧账,打击父王威信。大王子喊冤,说是二王子栽赃。二王子反咬大王子欲篡位。
当天夜里,阇耶跋摩七世以“谋逆”罪,囚禁了大王子,软禁了二王子。又一口气杀了三个平日与大王子走得近的贵族,抄家灭门。
王宫内外,人人自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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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三,靖安中军大营。
萧尘看着刚送来的密报,笑了。
密报是细作司整理的,分三部分:
一、王室内乱:大王子和二王子势力被清洗,国王疑神疑鬼,已诛贵族七人,囚禁王子二人。禁卫军统领换成了国王的奶兄,但此人贪财,已收咱们三千银元。
二、僧团动摇:三大寺庙住持已暗中承诺,城破时闭寺不出。僧兵副统领索昆之子在占城为官,索昆态度暧昧。
三、城防漏洞:东门守将已被二王子收买(二王子以为咱们会扶他上位),西门粮仓守卫长欠赌债,收了咱们五百银元,答应“疏忽”一夜。
曹破山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道:“侯爷,这细作司……比末将的龙骑兵还能打。”
“打仗,七分在战外。”萧尘放下密报,“吴哥城高三丈,墙厚两丈,护城河宽十丈。硬攻,咱们得填进去多少人命?现在这样多好——让他们自己乱,自己杀,自己把城门给咱们打开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吴哥城模型上:
“传令:三日后,六月初六,辰时攻城。”
“让细作再加把火。散最后一条谣言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就说,国王已密令,城破前……要焚毁全城粮仓,渴死饿死所有人,不给靖安留一粒米。”
韩匡义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谣言太毒!百姓若信了……”
“百姓信了,才会拼命。”萧尘淡淡道,“才会有人,抢在咱们攻城前,先把城门打开。”
他望向西南吴哥的方向。
夜色中,那座三百年王都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如山。
但山腹里,已经爬满了蛀虫。
只等一声惊雷——
便要,轰然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