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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十年六月初二，真腊边境，茶胶山口。
曹破山的龙骑兵大营扎在山谷平地上，黑帐篷连绵如云。但此刻营前空地上跪着的不是俘虏，是十七个穿着各色土布衣裳、皮肤黝黑的部族头人。他们身后堆着几口敞开的木箱——里面是泛黄的户籍册、手绘的粗糙地图、还有成袋的稻谷和风干的兽肉。
头人里最年长的是茶胶寨的老酋长波岩，七十多了，牙都快掉光，说话漏风：“将军……茶胶寨三百二十七户，一千五百零三口，水田八百亩，旱田一千二百亩。寨中青壮四百二十人，愿为靖安前驱……”
他说的是夹杂着高棉土话的汉话，磕磕绊绊，但意思清楚。
曹破山没坐，他站在一块青石上，俯视着这些人。亲兵递上刚勘验过的户籍册——册子是用树皮纸写的，字歪歪扭扭，但户数、口数、田亩数，确实对得上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曹破山开口。
头人们颤巍巍起身，不敢抬头。
“你们怕什么？”曹破山问，“我又不是阎王。”
波岩吞了口唾沫：“将军……真腊王下了令，各寨需出丁一半，自带粮食，去吴哥守城。不出丁的，按叛国论处，寨焚人屠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咱们小寨，出不起丁了。青壮都走了，田谁种？老人孩子谁养？可不去……真腊王的兵，真会杀人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头人忍不住插嘴：“将军！靖安打占城时，我们都在山里看着。你们不杀降民，还分田！我们……我们想好了，与其被真腊王逼死，不如投靖安！”
曹破山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们寨子往西，是不是有条小路，能绕到磅同背后？”
波岩眼睛一亮：“有！叫‘野象道’，是古时候象队走的，现在荒了，但人能过。走那条路，能省三天脚程，直插磅同后山！”
“画出来。”曹破山挥手，亲兵递上纸笔。
波岩趴在地上，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张草图。哪段路有瘴气，哪条河雨季会涨，哪个山头有真腊哨所，标得一清二楚。
曹破山看着图，心里有数了。他转身对书记官说：
“记：茶胶寨、孟珙寨、班迭寨……十七寨，共计户四千一百，口一万九千余。准其归附，就地编户。每户授水田五亩，旱田八亩，免赋税三年。寨改乡，设乡长、保长、甲长，按《靖安保甲法》办理。”
他又看向那些头人：“你们之中，识汉字的，懂算术的，愿去承天学堂学三个月的，回来可任乡吏。不愿去的，继续当你们的头人，但需守靖安律法——第一条，不准蓄奴；第二条，不准私刑；第三条，子弟必入学堂。”
头人们愣住了。他们本以为投降就是换个主子纳粮，没想到……还能当官？还能上学？
“将军……此话当真？”波岩声音发颤。
“我曹破山从不说谎。”曹破山翻身上马，“给你们三天时间，清点户册，丈量田亩。三天后，我派文吏来接手。至于你们——”他马鞭指向西边，“选出五十个熟悉山路的向导，跟我的人走。打下磅同，你们就是首功。”
“是！是！”头人们噗通跪倒，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磕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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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午时，磅同城外。
磅同是真腊东部重镇，把守着通往吴哥的官道咽喉。城墙是石砌的，高两丈，守军有三千。按真腊王的命令，此地本该死守。
但此刻城门大开。
不是被攻破的，是守将自己开的。
守将叫索佩，是真腊王的一个远房侄子。他昨晚收到茶胶等寨投降的消息，又听说靖安龙骑兵已到三十里外，一夜没睡。天亮时，他做了个决定——把平时克扣军饷、欺压士兵的三个副将绑了，押到城门口，然后自己带着亲兵，捧着印信、兵符、粮册，出城五里跪迎。
曹破山赶到时，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。
“罪将索佩，愿降！”索佩额头触地，“磅同守军三千，实存两千四百。粮仓存粮八千石，武库存弓弩三百、刀矛一千。另有……真腊王密令一道，命罪将若守不住，便焚城。”
他递上一卷羊皮纸。密令是真的，盖着真腊王玺。
曹破山接过，看都没看，扔给亲兵：“记下：索佩献城有功，暂留原职，戴罪立功。守军愿意留下的，编入辅兵营；愿回家的，发路费，去户籍处登记领田。”
他策马入城。街道两旁，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，眼神恐惧又好奇。曹破山忽然勒马，对身后书记官说：
“贴告示。就用索佩的名义写：磅同归靖安，即日起免赋一年。七十岁以上老者，明日到府衙领米五升。军属加发安家银元三枚。”
告示中午贴出，下午府衙前就排起了长队。领到米的老人不敢相信，摸着米袋老泪纵横；军属捧着银元，手都在抖——三枚银元，够一家三口吃三个月饱饭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
六月十五，桔井五个寨子联名来降。
六月十八，上了真腊王室姻亲的柏威夏部，献出世代守卫的“柏威夏寺”山区通道。
六月二十，湄公河畔的河仙镇，汉人商团联合本地土司，绑了真腊派驻的税吏，开城迎靖安水师。
至六月底，真腊东部、北部十七个府县，三十四个大小部落，全部归附。
靖安的版图上，代表直辖的玄色如墨水洇开，从占城边境一直蔓延到湄公河东岸，对吴哥形成了完整的半月形包围圈。
而那些归降的部落，不仅献出了土地人口，更成为了靖安军的眼睛和手脚——他们熟悉每一处山坳、每一条溪流、每一片毒瘴林。曹破山的中军大帐里，挂满了各部献上的地形图，比真腊王室收藏的官图还要详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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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，也有不降的。
六月初五，湄公河支流畔的达亚部落。这个部落以悍勇著称，曾多次击退真腊王军。族长放话：“靖安人来了，也得尝尝咱们的毒箭！”
曹破山只派了一千人，带了三门线膛炮。
战斗在清晨开始。达亚人埋伏在河岸丛林里，毒箭如雨。靖安军不冲，只让炮手测距。
“距离四百步，风向东南，偏左半度。”观测员报数。
“开花弹，两发。”带队校尉下令。
炮声不大，但炮弹在空中炸开的铁雨，覆盖了整片河岸。达亚人从未见过这种能在头顶爆炸的武器，阵型大乱。
第二轮炮击，目标是部落寨墙。木石垒砌的墙被开花弹撕开缺口。
第三轮，龙骑兵冲锋。不是刀砍，是火铳齐射。燧发铳在潮湿丛林里照样击发，铅弹穿透藤甲，达亚勇士成片倒下。
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族长战死，族人投降。
曹破山的处置很干脆：十五岁以上男丁，全部押往清化矿场。妇孺迁往茶胶，分散安置。寨子一把火烧光，废墟上立碑：“靖安十年六月，平达亚叛部于此。后之来者，当以此为戒。”
消息传开，再无人敢言抵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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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九，靖安中军大帐。
萧尘看着最新送来的《归附部族总册》，对韩匡义说：
“四万一千户，十九万口。真腊王经营三百年，不如咱们一个月收拢的人心。”
韩匡义笑道：“侯爷，这些部落是真被真腊王逼狠了。赋税重，徭役多，动不动就征丁征粮。咱们一来，免赋授田，他们当然倒戈。”
“不止。”萧尘摇头，“他们看中的，是咱们的‘规矩’。”他指着册子，“你看，凡是归附的，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派先生、办学堂。他们不傻——知道识了汉字，学了算术，子弟才有出路，才不会被永远困在山里当野人。”
他合上册子：
“告诉曹破山，对这些降部，要一视同仁。该授田授田，该办学办学。但青壮要编入‘山地卫所’，由咱们的军官统领训练。三年后，我要看到他们能熟练使用火铳，能看懂旗语，能配合大军作战。”
“侯爷是想……”
“真腊打下来，地方太大，咱们的兵不够填。”萧尘淡淡道，“用本地人守本地，才是长久之计。但必须用咱们的规矩练，用咱们的武器武装，用咱们的银元发饷。时间久了，他们就会觉得——当靖安人，比当真腊人强。”
帐外，夕阳西下。
归附部落的向导们正带着靖安测绘队，在山岭间标绘最后几条通往吴哥的隐秘小道。
而吴哥城，已经孤零零地悬在包围圈的中心。
像熟透的果子，只等伸手摘取。
六月的最后一天，曹破山的先锋，抵达了吴哥东北五十里处的“圣剑寺”。
寺中僧侣大开山门，献上粮食清水，并低声告知：
“吴哥城内，粮仓已空了三座。王宫昨日杀了十几个‘奸细’，都是贵族……将军，时候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