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六月十五,沱灢港。
寅时的海雾浓得化不开,把港口里林立的桅杆都浸成了模糊的剪影。但雾遮不住声音——战鼓从子时就开始敲,低沉,绵密,像巨兽的心跳,震得港区木板路都在微微发颤。
港区最大的码头已经被清空,连夜用原木搭建起九级高的誓师坛。坛基铺着猩红毡毯,坛顶竖九面玄色旌旗,旗上金线绣着“靖”字,在晨风中缓缓舒展。坛前广场上,七万陆军已列阵完毕,黑甲映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光,枪戟如林,肃杀无声。
水师的战船在港外锚地列队,从“镇海一号”到新下水的“镇海十八号”,十八艘炮舰打头,后面跟着大小战船一百余艘,帆樯如云,桅杆上信号灯明明灭灭。
百姓被允许在港区外围观礼。天还没亮,山坡上、屋顶上、甚至树杈上都爬满了人。卖炊饼的老汉、抱着孩子的妇人、扎着总角的小童,都伸着脖子,望着那片沉默的黑色军阵。
辰时初,雾稍散。
鼓声骤停。
萧尘从港口军堡走出。他没穿甲胄,是一身特制的玄色织金战袍,腰束玉带,悬那柄横刀。身后跟着三府主官、六部尚书,再后面是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等一众将领。
他一步步登上誓师坛。
登上最后一级时,朝阳恰好刺破海雾,金光泼洒在坛顶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。
坛下,七万人齐刷刷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声如潮水席卷。港外战船同时鸣炮——不是实弹,是空炮,十八声巨响震得海鸟惊飞。
萧尘抬手。
全军起身。
“今日之前,”他开口,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港区,“我们打过很多仗。打胡朝,打占城,打不服的土司,打来犯的红毛夷。”
海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,连外围的百姓都能听清。
“但今日这一仗,不一样。”
他转身,手指向西——那是真腊吴哥的方向。
“我们要去打一个国。一个立国三百年,有都城,有王族,有十万大军的国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问我:侯爷,咱们安南才刚喘过气,何必去碰这块硬骨头?”
坛下寂静,只有海涛拍岸。
“我告诉你们为什么——”萧尘声音陡然提高,“因为这世上,从来就没有‘躲起来就能太平’的道理!北边有大明盯着,海上有红毛夷的炮舰,西边的缅甸、南边的暹罗,哪个不想把咱们生吞活剥?咱们今日不打真腊,明日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打咱们!”
他走下两级台阶,目光扫过前排将士的脸:
“这一仗,不是为了开疆拓土,不是为了抢金银女人。是为了——”他一字一顿,“让所有敢打咱们主意的人,看清楚,想明白,掂量掂量!”
“看清楚咱们的火炮能打多远!想明白咱们的银子有多硬!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,够不够咱们的刀砍!”
七万人的呼吸声陡然粗重。
“但——”萧尘话锋一转,“仗要打,规矩也要立。”
他转身,对坛侧的陈孝儒点头。
陈孝儒展开早已备好的黄绫诏书,朗声宣读:
“南征军令十七条:
一、不杀降卒,不戮降民。
二、不焚寺庙,不毁经像。
三、不掠民财,不淫妇女。
四、不毁田禾,不拆民宅。
五、买卖公平,不强征索。
六、伤员必救,死者必葬。
七、缴获归公,私藏者斩。
八、冒功顶替者斩。
九、临阵脱逃者,株连三族。
……”
十七条,条条见血。念到“株连三族”时,连外围的百姓都噤了声。
念罢,陈孝儒将诏书交与萧尘。萧尘接过,走到坛前香案——案上无神像,只供着一面靖安军旗。他将诏书在旗前焚化,青烟袅袅升起。
“此令,天地共鉴。”他转身,“违者,无论将军小卒,皆斩不赦!”
全军肃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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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是授节钺。
韩匡义出列,一步步走上坛阶。这个从高平就跟着萧尘的老将,今日一身明光铠,肩吞、护心镜擦得雪亮,但鬓角已见白发。
萧尘从侍从捧着的锦盒中,先取出一方金印——印钮是伏虎,印文阳刻“中南招讨使韩”。他将金印郑重放在韩匡义手中:
“印者,信也。持此印,可调三省之兵,可决五品以下官吏任免。”
再取节钺。节是九节竹杖,缠玄色丝绦;钺是青铜斧钺,刃口寒光凛冽。他将节钺交与韩匡义另一手:
“节钺者,权也。持此节钺,凡不从军令者,无论王族贵戚,可先斩后奏!”
最后是一面玄底金边的旌节,旗面上绣“靖安讨逆”四个大字。
“韩匡义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韩匡义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接过旌节。
“命你为南征大军统帅,总揽陆路军事。一月之内,我要看到靖安大旗,插在吴哥城头!”
“末将遵命!不破吴哥,誓不生还!”
萧尘扶起他,拍了拍他肩甲,低声道:“老韩,活着回来。咱们的路,还长。”
韩匡义眼眶微红,重重点头。
接着是曹破山。授“前军总兵”印,专司破阵先锋。周镇海授“水师都督”,节制所有战船。
授毕,萧尘走回坛顶,望向全军:
“我知道,这一去,有人会死,有人会伤,有人会再也回不了家。”他声音忽然低沉,“但我萧尘在此立誓——凡战死者,名字刻英烈祠,田产传子孙,父母妻儿,官府养之!凡伤者,终身抚恤,授田免赋!凡生还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如洪钟:
“赏银元百枚!授田二十亩!子孙免试入学堂!”
“轰——!!”
全军终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:“愿为侯爷效死!愿为靖安效死!”
吼声如雷,连海涛声都被盖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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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正,开拔。
陆军先动。七万人分三列纵队,从沱灢港西门出发。最前面是曹破山的五千龙骑兵,一人双马,马鞍旁挂着燧发铳;接着是韩匡义的中军,步军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,长枪如林,火铳兵在两侧;最后是辎重营,粮车、弹药车、工械车,足足两千辆,车轮碾过夯土官道,扬起漫天黄尘。
百姓们在道路两旁,把准备好的干粮、水囊、草鞋往士兵手里塞。有老妇哭着往儿子怀里塞护身符,有孩童追着队伍跑,被父亲抱回来。
“爹!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孩童喊。
那士兵回头,咧嘴笑:“等爹把真腊王的金冠摘回来,给你当玩具!”
队伍络绎不绝,从清晨走到午时,后队才完全出港。
接着是水师。
周镇海站在“镇海一号”舰首,旗语打出。港外锚地,一百二十艘战船同时起锚升帆。风帆吃满东南风,船队如离弦之箭,驶出沱灢港,沿海岸线南下。他们的任务是为陆军侧翼护航,并输送后续辎重。
萧尘一直站在誓师坛上,看着军队远去。
直到最后一艘战船的帆影消失在海平面,他才缓缓走下坛。
陈孝儒跟上来,低声道:“侯爷,细作最新密报:吴哥城内粮仓已空四座,王宫昨日又杀了三个贵族。僧团那边……摩诃大师递了话,城破之时,三大寺闭门不出。”
萧尘点头,没说话。
他走到港口边,蹲下身,掬起一捧海水。
海水浑浊,泛着黄,是从湄公河冲下来的泥沙。
“这水,”他轻声说,“是从吴哥流下来的。”
他松开手,水从指缝流回大海。
“传令韩匡义:按计划,六月底抵吴哥城下。七月初七——我要在吴哥窟里,过七夕。”
陈孝儒一怔,随即明白:七月初七,是攻城时限。
也是真腊国的……死期。
远处,南征大军的烟尘还未散尽。
而沱灢港恢复平静,只剩下海浪拍岸,一声,一声。
像在为远行的儿郎,敲着战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