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,寅时三刻。
赣江在夜色里像条黑色的巨蟒,水声哗哗,拍打着两岸的崖壁。“夜枭号”顺流而下,船速快得惊人。老胡头亲自掌舵,花白的胡子在夜风里乱颤,眼睛却亮得像鹰。
“左满舵!”他低吼。
船身猛地倾斜,堪堪避过江心一块暗礁。礁石擦着船舷过去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萧尘站在船尾,盯着后方江面。那里有三点火光——是追兵。三条南昌卫的快船,从闯关那一刻就咬在后面,已经追了二十多里。
“指挥使,”陈到凑过来,脸色发白,“他们越来越近了。”
确实近了。刚才还只是三点微光,现在已能看清船形。都是双桅快船,吃水浅,专为内河追逐打造,比“夜枭号”这种改装货船快不少。
“老胡头,”萧尘走到船头,“前面有岔路吗?”
“有!”老胡头抹了把汗,“再走十里,江分两股。一股往南去赣州,一股往东去抚州。咱们往东,进抚河!那边水浅礁多,大船难行!”
“追兵会想不到?”
“想到了也没辙!”老胡头咧嘴,“抚河有十八险滩,不是熟手根本过不去。老朽走了四十年,闭着眼都能摸过去!”
正说着,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。
一支火箭划破夜空,钉在“夜枭号”的桅杆上。火焰腾起,瞬间点燃了帆布。
“灭火!”萧尘吼道。
两个船工慌忙爬上去,用湿毯子扑打火焰。可火箭接二连三射来,甲板上顿时火光点点。
追兵进入射程了。
萧尘抄起一面藤牌,挡在陈到身前。“叮”的一声,一支箭钉在牌面上,箭簇透出半寸。
“进舱!”他推了陈到一把,自己却留在甲板上,眼睛死死盯着追来的船。
三条快船呈品字形包抄上来。最近的一条已到三十丈内,船头站着一个把总,正挥舞令旗:“放箭!别让他们跑了!”
箭雨更密了。
“夜枭号”上响起几声闷哼——有船工中箭了。老胡头肩膀也挨了一箭,但他咬着牙,愣是没松舵。
萧尘忽然蹲下,从甲板缝隙里抽出根麻绳。绳子一头系着个铁钩,是船工用来固定货物的。他抡圆了甩了几圈,猛地朝追船掷去!
铁钩在空中划出道弧线,“咔嚓”一声钩住了追船的船舷。
“拉!”萧尘吼道。
几个船工扑上来,一起拽住绳子。“夜枭号”借着顺流的冲势,猛地一扯——
追船猝不及防,船身剧烈倾斜。船头的把总站立不稳,扑通掉进江里。其他兵卒乱成一团,哪还顾得上放箭。
就这几息工夫,“夜枭号”又冲出几十丈。
“前面!抚河口!”老胡头嘶声喊道。
江面在此分岔。东边一条河道明显窄得多,水流湍急,浪头拍在礁石上,溅起丈高的白沫。
“转向!”老胡头猛打船舵。
船身几乎横过来,在江心划出道白浪,一头扎进抚河。
追兵的两条船也跟了进来。但第三条船犹豫了——船上的千户显然知道抚河的凶险,勒令减速。
可已经晚了。
“夜枭号”像条入了水的泥鳅,在险滩礁石间左穿右插。老胡头对这里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,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。
后面的追船就没这运气了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第一条追船撞上暗礁,船底破裂,江水倒灌。船上兵卒惊呼着跳江,但很快就被激流卷走。
第二条船想刹住,可水流太急,根本停不下来。“咔嚓”一声,船身擦着崖壁过去,半边船舷被撕开,眼看也要沉。
“夜枭号”上,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好……好险。”陈到喃喃道。
萧尘却松了口气:“暂时安全了。老胡头,伤得重吗?”
老胡头这才龇牙咧嘴地拔下肩头的箭,船工赶紧给他上药包扎。“死不了。”他喘着粗气,“就是这胳膊……怕要歇几天。”
“老人家大恩,萧某铭记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老胡头摆摆手,“刘掌柜交代的事,老朽一定办到。不过萧指挥使,抚河虽然险,但也不是万无一失。前面还有三处水寨,都是官府设的,专查私船。”
“能绕吗?”
“绕不了。”老胡头摇头,“水路就这一条。不过……老朽倒有个法子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装病。”老胡头狡黠一笑,“咱们船上不是有伤员吗?就说急着送病人去抚州求医。水寨的兵卒也是人,未必不通人情。塞点银子,兴许能过。”
萧尘沉吟片刻:“可以一试。陈到,把咱们剩下的银子都拿出来。”
“指挥使,那是……”
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陈到不再多说,去舱里取银子。
萧尘走到船头,望着前方黑黢黢的河道。两岸山影幢幢,猿啼声声,在这深夜里格外瘆人。
这一路,死了太多人。
他想起在南京军营里,那三百个跟着他练新战法的老兵。想起昆仑关断后时,那些明知必死却一步不退的弟兄。想起这一路上,倒在箭下、溺在江里、困死在山中的每一个。
血债,总要有人还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他得活着。带着剩下的人活着。
活着到安南。
活着建起一片天地。
那时,才能谈血债血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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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三,安南,侬猛寨子。
王镇站在新搭的瞭望台上,望着山下蜿蜒的山路。三天前,他派了十个人沿原路返回,去接应可能从隘口突围的弟兄。可到现在,一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“王叔,别看了。”侬秀提着一竹筒水走上来,“阿爹说,要下雨了,让你回屋歇着。”
王镇接过水筒,却没喝:“秀姑娘,你说……他们还能回来吗?”
侬秀沉默了一下:“王叔,山里有句话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没见着尸首,就说明还活着。”
这话与其说是安慰,不如说是山里人的实诚。
王镇苦笑。
“王叔,”侬秀犹豫了一下,“你们那个萧指挥使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指挥使?”王镇想了想,“是个……能让弟兄们把命交给他的人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王镇点头,“当兵的,不怕死,就怕死得不值。跟着指挥使,就算死,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死。”
侬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正说着,山下突然传来牛角号声——急促的三短一长。
是哨兵示警!
王镇脸色一变,抓起旁边的刀就往山下冲。侬秀也提起红缨枪,紧跟在后。
寨门已经关了。侬猛站在门楼上,正朝远处张望。见王镇上来,他指了指山道:“有人来了。不是咱们的人,也不是安南兵。”
王镇眯眼望去。
暮色中,一队人马正沿着山道缓缓行来。约莫三四十人,衣衫褴褛,步履蹒跚。队伍里还有几辆板车,车上躺着人,看样子是伤员。
等离得近了,王镇才看清领头那人的脸。
是张牧!
“开门!快开门!”王镇激动地喊道。
寨门大开。张牧带着队伍踉跄走进来,一见到王镇,这个硬汉眼泪就下来了:“头儿……弟兄们……就剩这些了……”
王镇数了数,三十七个人。个个带伤,有几个伤势极重,得人抬着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扶着张牧,“不是让你们去接应吗?怎么……”
“接应不成了。”张牧哑着嗓子,“隘口……被陈朝的兵占了。阮富跑了,现在守关的是陈朝一个参将,姓黎,是黎季犛的侄子。我们在隘口外等了三天,一个人都没等到。后来碰上几个逃出来的山民,说……说前几天隘口打了一仗,死了好多人,尸体都堆成山了。”
王镇心一沉。
难道指挥使他们……
“不过,”张牧话锋一转,“我们在山里找到了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半截断裂的刀柄。刀柄上刻着字——是个“萧”字。
王镇认得这刀。是指挥使的佩刀,用了七八年了,刀柄上的字是他亲自刻的。
“在哪找到的?”
“隘口西边十里,一条小路边上。”张牧说,“旁边还有打斗的痕迹,但没见着尸首。我们沿路找了二十里,再没发现别的。”
刀在,人不在。
这说明什么?
王镇握着那半截刀柄,手在抖。
“王叔,”侬秀轻声道,“既然没见着人,就还有希望。”
是啊,还有希望。
只要没见着尸首,就还有希望。
王镇深吸一口气,把刀柄仔细收好:“张牧,先带弟兄们去治伤。侬大哥,还得麻烦你……”
“说啥麻烦?”侬猛拍拍他的肩,“你的人就是我的人。秀儿,去把阿婆叫来,伤重的先看!”
侬秀应声去了。
王镇看着寨子里忙碌的景象——伤者被抬进屋,妇人生火煮水,孩子帮忙递东西。这一切,像极了他们在高平扎营时的样子。
只是那时有指挥使在。
现在……
他抬头望着北边的天空。乌云压得很低,山雨欲来。
指挥使,你到底在哪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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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五,抚河第三道水寨。
“夜枭号”缓缓靠岸。船头挂起了白布——这是老胡头说的,表示船上有重病之人,求行方便。
水寨的哨兵举着火把走过来:“干什么的?”
老胡头陪着笑:“军爷,小老儿是抚州的船户。船上有个亲戚得了急症,要赶去府城找大夫。您行行好,放我们过去吧。”
“急症?”哨兵狐疑地打量着船,“什么急症?”
“痨病。”老胡头压低声音,“咳血呢,怕传染。军爷,您看……”
一听是痨病,哨兵下意识后退一步。这年头,痨病就是绝症,沾上就死。
“等着!”他转身去喊长官。
片刻后,一个把总模样的人走出来,打着哈欠:“大半夜的,闹什么?”
老胡头又解释了一遍,悄悄递过去一小袋银子。
把总掂了掂,脸色稍缓:“痨病啊……那可是要人命的。你们赶紧过去,别在这儿耽搁!”
“多谢军爷!多谢军爷!”
“夜枭号”缓缓通过水寨。等驶出一段距离,老胡头才长出一口气:“过了这关,前面就都是支流小河了。锦衣卫的手再长,也伸不到那儿。”
萧尘点头,却还是站在船尾,望着后方。
这一路太顺了。
顺得让他心里不安。
果然,就在船将要拐进一条支流时,异变陡生。
岸上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!
火光中,数十个黑衣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手里都端着弩!
“有埋伏!”老胡头嘶声喊道。
话音未落,弩箭已如飞蝗般射来!
这次不是火箭,是真正的破甲弩箭!箭头三棱,专破甲胄,钉在船板上“哆哆”作响。
一个船工惨叫一声,胸口被射穿,当场毙命。
“进舱!”萧尘吼道,同时抄起一面藤牌挡在身前。
弩箭钉在藤牌上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这不是水寨的兵!水寨的兵用的是弓,不是弩!而且这些人黑衣黑裤,行动敏捷,分明是……锦衣卫!
他们早就料到自己会走水路,早就在这里等着了!
“老胡头!转向!冲过去!”萧尘嘶吼。
老胡头咬牙打舵。可船速太慢,弩箭太密。又有两个船工中箭倒下。
眼看就要被射成筛子,萧尘忽然瞥见岸边有棵歪脖子树。
树离船只有三丈。
他心一横,扯过缆绳在手上缠了两圈,抡圆了朝树上抛去!
缆绳准确套住树干。萧尘拽紧绳子,双脚在船舷上一蹬,整个人荡了出去!
“指挥使!”陈到惊呼。
萧尘已荡到岸边,落地一滚,拔出腰刀就朝弩手们冲去!
那些弩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,愣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萧尘已冲到近前,刀光一闪,两个弩手捂喉倒下。
“杀!”弩手中有人吼。
七八个人扔下弩,拔刀围了上来。
萧尘不闪不避,迎头撞进人堆。刀光翻飞,血花四溅。他用的都是最简练的战场刀法——劈、砍、削、刺,没有任何花哨,但刀刀要害。
转眼就放倒了五个。
可弩手人数太多,很快又围上来十几个。
萧尘身上已添了三道伤口,但他仿佛不觉,刀势反而更猛。一个弩手被他劈中面门,惨叫着倒地;另一个被他撞进怀里,肋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夜枭号”上,陈到眼睛都红了:“弟兄们!上岸帮忙!”
还活着的十个老兵纷纷跳上岸,加入战团。
人数相当,但老兵们是战场上下来的悍卒,弩手虽然精悍,却少了那份搏命的狠劲。一时间竟被杀得节节败退。
弩手中领头那人见状,吹了声口哨。
剩余的弩手迅速后撤,隐入芦苇丛,眨眼就消失不见。
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萧尘拄着刀,大口喘气。血从伤口淌下来,滴在泥土里。
“指挥使!”陈到冲过来扶住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萧尘推开他,看向那些弩手消失的方向,“他们在拖延时间。”
“拖延时间?”
“对。”萧尘擦去嘴角的血,“真正的杀招,在后面。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远处江面上,突然亮起一片火光。
不是一点两点,是数十点!
数十条船,正从下游逆流而上,朝这边围来!
船头都挂着旗——南昌卫、九江卫、还有……锦衣卫的黑色飞鱼旗!
“走!”萧尘嘶声道,“上船!进支流!”
众人慌忙上船。老胡头拼了老命摇橹,“夜枭号”像条受伤的鱼,一头扎进旁边那条狭窄的支流。
身后,火光越来越近。
追兵的呼喝声已隐约可闻。
支流很窄,勉强容一船通过。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竹林,黑暗中看不清前路。
“老胡头,”萧尘盯着前方,“这条河,通哪儿?”
“通……”老胡头声音发颤,“通一条死路。前面三里,是个瀑布。瀑布底下……是深潭。”
死路。
萧尘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已是一片决绝。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他说。
“赌什么?”
“赌命。”
船在黑暗中疾行。身后追兵的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天。
前方传来轰鸣声——是瀑布的水声。
越来越响。
终于,船冲出竹林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月光下,一道白练从十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,砸进下方的深潭,溅起漫天水雾。
没有路了。
“夜枭号”在潭边打转。后方,追兵的船已堵住了退路。
数十条船,上百支火把,把这片水域照得亮如白昼。
一条锦衣卫的官船上,蒋瓛缓缓走出舱门。他看着潭边那艘黑船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萧指挥使,”他朗声道,“束手就擒吧。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萧尘站在船头,浑身浴血,却挺直了腰。
“蒋指挥使,”他同样朗声回应,“萧某的命就在这儿。有本事,来取。”
蒋瓛脸色一沉,挥手:“放箭!”
箭雨腾空。
萧尘却忽然转身,对老胡头说:“老人家,信我吗?”
老胡头愣了愣,重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萧尘深吸一口气,“冲下去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冲下瀑布。”萧尘盯着那道白练,“下面是深潭,未必会死。留在这儿,必死无疑。”
老胡头脸色变了变,最终一咬牙:“好!老朽活够本了!弟兄们,坐稳了!”
他猛打船舵,“夜枭号”船头对准瀑布,加足马力冲了过去!
追兵们都惊呆了。
蒋瓛更是瞪大眼睛:“他疯了?!”
船冲上瀑布边缘,凌空飞起!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月光下,黑色的船像一只折翼的夜枭,划过一道弧线,坠向深潭。
“轰——!!!”
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。
等水花落下,潭面上只剩漩涡和碎木。
船,碎了。
人,不见了。
蒋瓛站在船头,脸色铁青。
“搜!”他咬牙吼道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可深潭水深数丈,又连着地下暗河,哪里搜得到?
一夜搜寻,一无所获。
天亮时,蒋瓛看着平静的潭面,最终恨恨挥手:“撤!”
追兵陆续退去。
太阳升起,照在瀑布上,映出一道彩虹。
深潭边,几块碎木板随波起伏。
其中一块木板上,用刀刻着两个字:
安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