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七月初一,寅时三刻。
湄公河东岸的“巴色渡”,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。真腊边防大将索帕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竹木望楼上,望着对岸那片死寂的滩涂,手心却在不停冒汗。
他手下有两万兵马——这几乎是真腊王国三分之一的常备军力。其中战象三百头,披着镶铜片的皮甲,象背上驮着木塔,塔里藏着弓箭手和标枪兵。象阵后方是八千长矛兵、五千弓弩手,还有三千从各部族征调来的山地兵,擅长使用涂了箭毒木汁液的吹箭和飞镖。
阵容不可谓不雄厚。索帕甚至特意让人在滩涂上插满了削尖的竹桩,在浅水区布了带倒刺的铁蒺藜。他算过,靖安军若想强渡,至少需要半天时间清理障碍,而这段时间,足够他的象兵和弓弩手把渡河部队射成筛子。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说,“对岸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确实安静。从三天前靖安军前锋抵达西岸开始,对岸就几乎没有动静。没有伐木造筏的喧嚣,没有集结列队的鼓噪,甚至连炊烟都很少。只有偶尔能看见一些黑点在河面上移动——是巡逻的小船,但离得很远,看不真切。
索帕心里也发毛。他听说过靖安军的火器厉害,但湄公河宽达两里,水流湍急,再厉害的火炮,还能隔河打过来不成?
“让弟兄们打起精神。”他强作镇定,“天亮前最易偷袭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对岸,突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不是火把,是某种更刺眼、更集中的光,像一颗小太阳在黑暗中骤然点燃。光点快速移动,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橘红色的轨迹——
“那是什么?”有士兵惊呼。
索帕眯起眼。他看清了,那是一艘船。船身低矮,没有帆,船尾喷着黑烟和火星,正以惊人的速度破浪而来。船首站着一人,手里举着那盏刺眼的气死风灯。
“拦住它!”索帕嘶吼。
弓弩手慌忙放箭。箭矢如雨,但距离太远,大多数落在船后方的河水里。那船不闪不避,径直冲到离岸约三百步处,忽然转向,横过船身。
船侧舷,推开一排黑洞洞的炮窗。
索帕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轰——!!”
第一声炮响撕裂了黎明。不是一门炮,是六门齐射。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,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索帕下意识伏低。但炮弹的目标不是他。
是象阵。
开花弹在象群头顶空爆。铁雨倾盆而下,砸在象皮上噗噗作响,砸进象背的木塔里,惨叫声顿时响起。更可怕的是巨响——象虽勇猛,却最怕突如其来的巨响。三百头战象瞬间惊了,象鼻扬起,四蹄乱踏,背上的驭手拼命拉扯铁钩,却根本控制不住。
“稳住!稳住!”索帕嘶声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。这次是实心弹,目标是滩涂上的竹桩阵。炮弹落地,炸起漫天泥土,碗口粗的竹桩像麦秆一样被折断、掀飞。布置了小半个时辰的障碍,在三轮炮击后化为满地碎片。
而直到这时,对岸才响起真正的战鼓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声沉重,节奏分明。随着鼓点,黑暗的西岸突然亮起无数火把——不是零散的,是成排成列的。火光映照下,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正在向前推进,长枪如林,火铳如刺。
最前排的士兵,推着一种古怪的车——车上有挡板,挡板后藏着人。车被推到水边,竟然……浮了起来。
“浮桥车!”索帕终于认出来了,那是他从占城逃回来的溃兵口中听说的东西,“放箭!放火箭!烧了它们!”
弓弩手慌忙换火箭。但距离还是太远,火箭大多落在水里,少数射中车体的,也被车上士兵用湿毛毯扑灭。
浮桥车一辆接一辆下水,用铁钩相连,迅速在河面上铺出一条十丈宽的通道。通道尽头,第一批靖安步兵已经踩着晃动的浮桥,开始冲锋。
“弩手上前!射!”索帕拔刀。
真腊弩手冲到岸边,仰射。箭矢如蝗,叮叮当当打在靖安步兵的盔甲和盾牌上。但冲锋的队伍几乎没停——他们低着头,举着盾,步伐整齐得可怕。最可怕的是,他们冲到离岸百步时,突然停下,举起了手里的火铳。
不是点放,是齐射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!!”
第一排射完蹲下装弹,第二排站起射击,第三排准备。硝烟弥漫,铅弹如雨,真腊弩手成片倒下。他们的藤盾和皮甲,根本挡不住燧发铳在百步内的直射。
“顶住!长矛手上!”索帕眼睛红了。
真腊长矛手吼叫着冲上去,想用长矛阵把登陆的靖安兵捅回河里。但他们刚集结成型,对岸的炮击又来了——这次是霰弹,炮弹在空中炸开,成千上万的铁珠横扫岸滩。
长矛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,齐刷刷倒下一片。
浮桥上,靖安军的冲锋速度更快了。第一批步兵已经登岸,迅速结成三个空心方阵,火铳朝外,轮番射击。真腊军的冲锋一次接一次被击退,尸体在滩头堆积。
索帕知道,必须出杀手锏了。
“象兵!冲锋!踩碎他们!”
惊魂稍定的战象被驭手驱赶着,开始冲锋。三百头披甲巨兽迈开步伐,地面都在震颤。这是真腊最骄傲的兵种,曾经在战场上无数次碾碎敌人的阵型。
但这一次,它们面对的不是刀矛。
是炮。
靖安军登陆部队的后方,十二门轻便的三斤线膛炮被迅速架起。炮口放平,对准冲锋的象群。
“开花弹,延时引信,放!”
炮弹尖啸着飞出,不是打象,是打象群前方的地面。炮弹钻入泥土,半息后——
“轰!轰!轰!”
爆炸从地面下掀起,泥土、碎石、铁片冲天而起。冲锋的象群再次受惊,更可怕的是,爆炸产生的气浪和巨响让许多象彻底失控。它们掉头就跑,反而冲垮了真腊自己的后阵。
“完了……”索帕呆呆地看着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不是从对岸,是从……南边?
他猛地转头。
晨光熹微中,一支黑甲骑兵正沿着河岸飞驰而来。人数不多,约两千骑,但马速极快,一人双马,马背上的骑士端着一种短管的火铳。是曹破山的龙骑兵——他们根本没从正面渡河,而是趁夜在上游三十里处悄悄过河,绕到了真腊军的侧翼!
“撤!快撤!”索帕嘶声吼道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龙骑兵如一把烧红的刀子,切入真腊军混乱的侧翼。短管火铳在马上射击,铅弹在近距离内穿透皮甲,真腊兵如割草般倒下。骑兵并不恋战,冲垮阵型后迅速脱离,重新整队,再次冲锋。
真腊军彻底崩溃了。
士兵们丢下武器,四散奔逃。许多人跳进湄公河,想游回对岸,但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们。索帕被亲兵架上马,拼命往东逃,回头望去,滩涂上已是尸横遍野,靖安军的玄色旗帜正在晨风中缓缓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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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战场清扫完毕。
韩匡义策马走过遍地狼藉的滩涂,对身旁的书记官说:“记:七月初一,巴色渡之战。歼敌五千七百,俘虏三千二百,缴获战象一百八十三头、战马四百匹、弓弩两千余、粮草辎重无算。我军阵亡二百三十一人,伤五百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些被俘的战象——靖安的象兵正用特制的铁钩和口令,试图安抚这些惊魂未定的巨兽。
“告诉阿岩(象兵统领),这些象好好调教,以后就是咱们中军象兵营的底子。”
“是。”
曹破山浑身是血——不是他的血——策马过来:“韩帅,索帕那老小子往东跑了,我带人去追?”
“不必。”韩匡义摇头,“侯爷有令,首战要全歼其边防主力,但也要留几个回去报信的。让真腊王知道——他的湄公河天险,在咱们炮口前,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望向东方。那里,真腊的腹地一马平川,再无险可守。
三百里外,就是吴哥。
“传令全军,休整一日。后日一早,拔营东进。”韩匡义勒转马头,“七月初七之前,我要站在吴哥城下。”
阳光刺破晨雾,照在湄公河浑浊的水面上,也照在岸边那面刚刚立起的石碑上。
碑文是萧尘亲拟:
“靖安十年七月初一,破真腊军于此,强渡湄公。自此东去,皆王土矣。”
河风呼啸,带着硝烟和血腥味,吹向真腊腹地深处。
而靖安军的战鼓,再次敲响。
这一次,鼓点指向的,是那座三百年王都的——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