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今天是大年初一，祝大家新年快乐，万事如意，心想事成！）
靖安十年七月廿七，寅时。
洞里萨湖东岸的平原还浸在浓重的晨雾里，但地面已经在微微震颤——不是地震，是无数象腿、马蹄、人脚同时踏地产生的共振。真腊国王阇耶跋摩七世站在一座十丈高的木制望楼上，透过雾霭，望着眼前这片他亲自集结的大军。
八百头战象，披着缀满铜铃和彩色布条的象衣，在阵前分列三排，象背上的木塔里挤着弓箭手和标枪兵。象阵之后，是五万步骑混编的主力——长矛兵、刀盾手、弓弩手，来自真腊各府的土兵举着五花八门的旗帜。再往后，是临时征调的十万民夫，推着粮车、拖着擂木、扛着土袋。方圆十里的平原上，黑压压全是人，旌旗如林，矛戟如苇。
“王上，”僧兵统领索昆站在望楼下方，仰头高喊，“湿婆神庇佑！此战必破北寇！”
阇耶跋摩七世没说话。他五十六岁了，鬓角已白，但眼神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。他知道这是赌博——赌上真腊三百年的国运，赌靖安军远来疲惫，赌自己亲手打造的这支大军能像碾碎高棉叛军、击退暹罗入侵那样，把北寇碾碎在这片祖先的土地上。
“探马回报，靖安军前阵已到二十里外。”一个将领匆匆登楼，“人数……约四万。”
“四万？”阇耶跋摩七世皱眉，“韩匡义不是有七万大军？”
“分兵了。一路去控湄公河粮道，一路留守后方。来的是前锋和中军主力，都是精锐。”
“精锐？”阇耶跋摩七世冷笑，“让他们见识见识，什么叫真腊的象兵！”
他转身，对身后的鼓手下令：
“擂鼓！列阵！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战鼓如雷，震散晨雾。十里连营开始移动，象兵在前，步骑在后，缓缓向西推进。大地在八百头战象的踩踏下呻吟，铜铃声响成一片，惊起飞鸟无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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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，二十里外。
韩匡义没有登高，他骑在马上，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东面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。身旁，曹破山、阿岩（象兵统领）、炮营指挥使等将领肃立。
“八百头象。”韩匡义放下望远镜，“真腊王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
曹破山咧嘴：“正好，咱们的炮营刚补了开花弹。侯爷说过，象怕响。”
“不光怕响，怕的是在头顶炸开的铁雨。”韩匡义看向阿岩，“咱们的象兵呢？”
“三百头，全披了双层牛皮甲，要害处镶了铁片。”阿岩拍胸，“都是打占城时就跟着的老象，听惯了炮声，稳得很。”
韩匡义点头，开始部署：
“炮营居中，七十二门线膛炮分三列，交替射击，专打象群和密集步兵。”
“火铳兵分左右两翼，每翼一万，结空心方阵。真腊军冲过来，百步内齐射，五十步内掷震天雷。”
“阿岩，你的三百头披甲象摆在炮营前方二百步。不是让你冲，是当活城墙——真腊象兵若冲垮了火铳阵，你得顶住。”
“曹破山，”他最后看向龙骑兵统领，“你的五千骑，藏在北边那片林子里。等真腊军阵脚乱了，从侧翼切入，直捣中军望楼——我要真腊王的脑袋。”
众将抱拳：“得令！”
辰时三刻，两军前锋相距五里。
雾已散尽，阳光毒辣。真腊军阵中，战象开始加速，八百头巨兽迈开步伐，地面震颤加剧，尘土扬起如黄云。象背上的弓箭手开始仰射，箭矢划着弧线落向靖安军阵，但大多被盾牌挡住。
靖安军阵一片死寂。
没有鼓声，没有号角，只有旗语在无声传递。炮营阵地，炮手们正在做最后调整——测距兵用象限仪测角度，装填手将开花弹推进炮膛，点火手捏着引信绳。
“距离八百步！”观测手高喊。
“稳住。”炮营指挥使眯着眼，“等它们进六百步。”
“七百步！”
“六百五十步！”
真腊象群已进入冲锋状态，速度越来越快，象鼻扬起，吼声震天。四百步，三百步——
“开炮！”
“轰轰轰轰轰——！！”
七十二门线膛炮同时怒吼。炮弹在空中划出螺旋轨迹，尖啸声压过了象吼。第一轮齐射，大部分炮弹落在象群前方五十步处——不是打偏，是刻意。
炮弹钻入泥土，延时引信启动。
半息后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轰！”
爆炸从地面下掀起，泥土、草皮、碎石混着铁片，如喷泉般冲天而起。冲锋的象群正踏进爆炸区，气浪掀翻了几头巨象，更可怕的是巨响和飞溅的铁片——象皮虽厚，却挡不住高速飞射的铁屑。十几头象眼睛被刺瞎，惨叫着翻滚，连带背上的木塔摔得粉碎。
象群大乱。
“第二轮！放！”
炮口微微抬高。这次是空爆开花弹，在象群头顶二十丈处炸开。铁雨倾盆而下，覆盖了整整三里宽的正面前沿。真腊象兵从未见过这种能在头顶洒下死雨的武器，驭手拼命控制，但受惊的象根本不听指令，许多掉头就跑，反而冲垮了后方的步兵阵。
“湿婆神啊……”望楼上的阇耶跋摩七世呆呆看着。他寄予厚望的象兵，还没接敌，就已崩溃。
“王上！北寇的火铳兵推进了！”索昆嘶声喊道。
果然，靖安军两翼的火铳方阵开始向前移动。步伐整齐，沉默如铁，只有靴子踏地的沙沙声。他们推进到离真腊军阵前三百步时，停下，举铳。
“放！”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！！”
硝烟弥漫，铅弹如蝗。真腊前排的长矛手、刀盾手如割麦般倒下。他们的藤盾在五十步内能挡弓箭，却挡不住燧发铳的铅弹。一轮齐射，倒下数百人。
真腊军阵出现骚动。
“顶住！弓弩手还击！”将领们嘶吼。
真腊弓弩手冲到阵前，仰射。箭矢落下，钉在靖安火铳兵的盔甲上，叮当作响，但倒下的人寥寥无几——靖安军的铁盔和胸甲，是清化军械监用新式渗碳钢打造的，寻常箭矢根本射不穿。
而靖安军的第二轮齐射又到了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！！”
真腊军阵前沿，又倒下一片。
“第三轮！放！”
三轮齐射，真腊前军已溃。士兵们丢下武器，转身就跑，冲乱了中军阵型。督战队砍了几个逃兵，但溃势已成，根本止不住。
“王上！退吧！”索昆爬上望楼，脸色惨白，“咱们的兵……挡不住啊！”
阇耶跋摩七世嘴唇哆嗦，却说不出话。他看见，靖安军阵中，那三百头披甲象开始缓步推进了。象背上驮着小型的佛郎机炮，炮口喷着火光，炮弹落在真腊中军，炸起一团团血花。
而更致命的是北面——
那片林子里，突然冲出一支黑甲骑兵。马速极快，如黑色闪电，斜刺里插向真腊军阵侧翼。骑兵并不冲阵，而是在百步外勒马，端起短管火铳，一轮齐射，放倒一片，然后策马绕开，重新装弹，再次射击。
是曹破山的龙骑兵。他们像狼群撕咬巨兽，一口口，从真腊军阵上撕下血肉。
“完了……”阇耶跋摩七世终于吐出两个字。
“王上！走！”索昆不由分说，架起国王就往望楼下拖。亲兵牵来战马，阇耶跋摩七世被推上马背，在数百亲卫簇拥下，向东狂奔。
国王一逃，中军大旗倒下。
真腊军，彻底崩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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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日落。
洞里萨平原上，尸横遍野。夕阳把血泊染成暗红，乌鸦在空中盘旋，发出刺耳的呱噪。靖安军的军医在伤员中穿梭，书记官在清点战果，民夫队在收敛尸体。
韩匡义策马走过战场，马蹄不时踩进血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见惯了。
“韩帅，”书记官捧着册子追上来，“初步统计：歼敌约两万一千，俘虏三万四千，缴获完整战象三百零七头、伤象两百余头，战马、军械、粮草无算。我军阵亡八百二十九人，伤两千余。”
“真腊王呢？”
“跑了。曹将军追出三十里，截住了后队，但国王本人在亲卫死战下脱身，往吴哥方向去了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，不意外。困兽犹斗，真腊王没那么容易抓到。
他望向东方。百里外，就是吴哥。
“传令：全军在此休整三日。伤员送回沱灢，俘虏中的工匠、识字的单独挑出来，其余的……送去修路，从湄公河修到吴哥城下。”
“那些缴获的象……”
“交给阿岩。告诉他，好好养伤，这些象以后就是咱们中南象兵营的基石。”
书记官一一记下，又问：“韩帅，真腊军那些粮车……”
“清点入库。”韩匡义顿了顿，“分出三成，就在这平原上设粥棚。告诉逃散的民夫和溃兵——来领粥，不杀。吃饱了，愿意回家的，发路费；愿意留下的，登记入册，战后分田。”
“这……会不会太宽仁？”
“侯爷说过，杀人容易，收心难。”韩匡义望着平原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和民夫，“这些人，以后都是靖安的子民。”
他勒转马头，看向西边如血的落日。
“还有，”他补了一句，“把战报用最快的马送承天。告诉侯爷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洞里萨平原，拿下了。真腊的魂，打散了。”
夕阳沉入地平线，最后一丝余晖照亮了平原上那面刚刚立起的玄色大旗。
旗上，“靖”字如血。
而百里外的吴哥城中，惊魂未定的阇耶跋摩七世正瘫在王座上，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、靖安军休整时的歌声。
歌声用的是汉话，他听不懂词，但那调子，昂扬，坚定，带着胜利者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闭上眼。
知道真腊的天，已经——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