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八月初三，寅时末。
洞里萨湖北岸的渔村“塔克”还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老渔民坎托像往常一样，背着渔网走向湖边。可刚出村口，他就愣住了——湖面上，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。
不是渔火，是船灯。密密麻麻，从北岸一直延伸到湖心，至少上百艘。船型是典型的高棉式舢板：平底、宽身、首尾翘起，适合在浅水湖沼航行。有些大船上还隐约能看见架设的投石机和弩炮。
坎托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他认得这些船——是真腊王室的“湖上卫队”，平日里只在吴哥附近的河道巡弋，从不会开到这么北的水域。现在它们聚在这里，只有一个意思：要打水仗了。
他转身想跑回村报信，却看见村口不知何时站了一排黑衣士兵，手里的火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老伯，”一个年轻的靖安水兵用生硬的高棉语说，“回屋去，关好门。天亮前，别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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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，湖心一艘最大的战船上。
真腊水军统领诺罗敦盯着桌上摊开的水图，眼睛布满血丝。他是王室旁支，今年四十二岁，掌管湖上水军十五年，从未像今天这样绝望。
“统领，探船回报，靖安水师的战船已到湖南口，正在集结。”副将声音发颤，“至少……五十艘大船，还有那种会喷火的黑船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诺罗敦挥手让他退下。
他走到船窗边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。手里攥着一封密信——是昨天夜里国王从吴哥送来的，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守住建昂，待援。若失湖面，吴哥断粮。”
建昂是湖心一座小岛，岛上有真腊王室最大的粮仓，存粮十万石，够吴哥全城吃三个月。诺罗敦的任务就是死守这片水域，确保粮道安全。
可怎么守？
他手下有大小战船一百三十七艘，水兵八千。船是不少，但装备……多数船上只有弓箭和投石机，大点的船装了从葡萄牙商人那里买来的老旧佛郎机炮，但炮弹早就受潮，能用的不到三成。
而靖安水师，有那种能打三里的线膛炮，有能在头顶炸开的开花弹，还有速度奇快、不靠风帆的“汽船”。
“统领，”一个老水兵走进来，低声说，“弟兄们……士气不高。陆上败得太惨，都说这湖守不住……”
诺罗敦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咱们船里，还有多少火油？”
“各船加起来……大概两百桶。”
“全搬出来。”诺罗敦转身，眼中闪过决绝，“每船分三桶。若靖安船靠近，就泼油，点火，撞上去。”
老水兵脸色一变：“统领，这是……”
“自杀？”诺罗敦惨笑，“是。但能拖一艘下水，就拖一艘。给吴哥……多挣几天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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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，雾散。
周镇海站在“镇海一号”的舰桥上，用望远镜观察着北岸的船阵。身旁，副将郑海龙已经布署完毕：
“提督，按您的吩咐，分三队。左队十二艘福船，载火油、柴草，作火船队，由‘海鹘号’统领，专冲敌阵薄弱处；中队二十四艘，包括六艘镇海级炮舰，正面轰击；右队十四艘快船，载跳帮手，待敌阵乱后登船肉搏。”
周镇海点头，手指在湖图上一点：“先打那几艘大的。看桅杆上的旗，应该是旗舰。打沉它，水军就没了头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侯爷有令，尽量缴获粮船。所以火船队先别动，等炮舰把敌阵轰散了，再冲。”
“明白。”
巳时正，靖安水师开始推进。
不是一窝蜂冲锋，是保持严整队形，缓缓压上。六艘镇海级炮舰打头，侧舷炮窗全部推开，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真腊船阵。
真腊水军显然慌了。船阵开始骚动，有些小船试图后撤，但被大船挡住。诺罗敦的旗舰上升起旗语：“死守！退者斩！”
“距离八百步。”瞭望手报数。
“六百步时开火。”周镇海下令，“用开花弹，打水线。”
炮手们紧张装填。炮弹是特制的轻量化开花弹，装药量减半，但引信更灵敏——因为目标是木船，不需要太强的穿透力。
“六百步！”
“开炮！”
“轰轰轰轰——！！”
二十四门线膛炮同时怒吼。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，大部分精准命中目标。开花弹撞上船体，延迟半息，然后在木壳内部炸开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”
一艘真腊大船的侧舷被炸开脸盆大的窟窿，湖水疯狂涌入。另一艘船的桅杆被炸断，帆布燃起大火。更有一发炮弹正中旗舰的船楼，木屑横飞中，诺罗敦被气浪掀翻，额头撞在柱子上，血流满面。
只一轮齐射，真腊船阵就乱了。
“第二轮！放！”
炮击持续。靖安炮舰的射速极快——线膛炮虽然装填慢，但靖安水师采用了标准化的药包和弹丸，熟练炮手能在两分钟内完成一轮齐射。而真腊船的还击……寥寥无几。那些老旧的佛郎机炮射程不足，炮弹大多落在炮舰前方百步的水面上，溅起徒劳的水花。
“左队！火船出击！”周镇海见时机已到，下令。
十二艘满载火油柴草的福船，在“海鹘号”带领下，如离弦之箭冲出本阵。它们不装炮，只求速度，船首包了铁皮，像十二把烧红的刀子，直插真腊船阵最混乱的右翼。
真腊水兵试图用弓箭阻拦，但火船上的水手都躲在挡板后，箭矢大多落空。接近到五十步时，火船上的水手点燃柴草，跳上系在船尾的小舢板，反向划走。
失去控制的火船，带着熊熊烈焰，撞进了真腊船阵。
“轰——！！”
火油遇水不灭，反而在水面蔓延燃烧。三艘真腊战船被火船直接撞上，瞬间变成火炬。更可怕的是火势蔓延——真腊船为了增加运载量，船舷外侧涂了厚厚的桐油防水，此刻成了最好的助燃剂。
湖面上，火光冲天。
“右队！登船！”周镇海第三道命令。
十四艘快船如狼群扑上。这些船小，灵活，每船载三十名跳帮手，都是精选的悍卒，披轻甲，持短刃和手铳。他们不接舷肉搏，而是在二十步外就抛钩索，钩住敌船舷，然后借力荡过去，人还在空中，手铳已经开火。
“砰砰砰——！”
真腊水兵哪见过这种打法，甲板上瞬间倒下一片。跳帮手落地后三人一组，背靠背厮杀，专砍帆索、舵轮、操舟的水手。
诺罗敦从血泊中爬起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：他的旗舰已被三艘靖安快船围住，跳帮手正从四面八方攀上来。亲兵们还在抵抗，但人数越来越少。
他抽出佩刀，想冲上去拼命，却被老水兵死死拉住：“统领！走！坐小艇走！”
“走？”诺罗敦惨笑，“往哪走？湖面全是靖安的船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声巨响。
旗舰的龙骨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，船体从中断裂。冰冷的湖水瞬间涌进船舱。
诺罗敦最后看见的，是靖安水师玄色旗帜在火光中升起的画面。
然后，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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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，战斗结束。
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碎片：烧焦的船板、断裂的桅杆、散落的兵器，还有……浮尸。大部分真腊战船被焚毁或击沉，只剩二十几艘粮船因为船员早早投降，得以保全。
靖安水师的军医船在打捞伤员，不分敌我。书记官在清点战果：
“焚毁、击沉敌船一百零九艘，俘获粮船二十三艘。毙敌约四千，俘虏三千余。缴获粮食……初步估算八万石以上。”
周镇海站在“镇海一号”船头，望着湖心小岛建昂。岛上粮仓的轮廓清晰可见，仓顶飘扬的已经是靖安的黑旗——陆战队在半时辰前就登陆占领了那里。
“提督，”郑海龙过来汇报，“建昂粮仓完好，存粮十万石。守军五百人，未作抵抗，全部投降。”
“好。”周镇海点头，“派人快马报韩帅：湖面已清，粮道已断。吴哥，现在是死城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把这些粮船编成运输队，从今日起，定期往吴哥外围各营运粮。告诉围城的弟兄们——咱们的粮，吃不完。真腊人的粮，一粒都进不了城。”
“是！”
夕阳西下，洞里萨湖被染成一片金红。靖安水师的战船开始在北岸扎营，工兵营在修建临时码头和瞭望塔。更远处，吴哥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如山，但城里升起的炊烟，已经稀稀拉拉。
周镇海望着那座三百年王都，忽然想起萧尘战前对他说的话：
“控了湖，吴哥就断了气。什么时候打，怎么打，就全由咱们说了算。”
他深吸一口湖面微腥的风。
知道侯爷说的对。
这仗，已经赢了八成。
剩下的两成，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而时间，现在站在靖安这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