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八月十二，吴哥城外。
晨雾还未散尽，韩匡义就登上了城西三里外的瞭望塔。塔是连夜搭建的，高五丈，站在顶上能俯瞰整座吴哥城——那座被真腊人称为“神都”的千年古都，此刻正静静地伏在洞里萨湖的北岸，城墙上隐约可见守军的旗帜在晨风中抖动。
“韩帅，”曹破山从梯子爬上来，递过刚出炉的烤饼，“攻城部队已就位。四门合围，连营三十里，旌旗……按您的吩咐，能插的都插上了。”
韩匡义接过烤饼，没吃，只指着吴哥城问：“昨晚动静如何？”
“北门那边打了一夜，炮声没断。城里估计没几个人睡得着。”曹破山咧嘴笑，“南门那边炮少，但放了几个震天雷，轰隆隆响，吓得守军乱射了一夜箭，天亮才发现咱们根本没靠近。”
“围而不打，炮而不冲。”韩匡义咬了口饼，“侯爷的方子，专治坚城。”
他指着吴哥城那高耸的城墙——高约三丈，墙基是巨石垒砌，墙身是砖石混筑，历经百年风霜依旧坚固。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敌楼，楼顶飘着真腊的旗帜。护城河宽达十丈，水深不见底，河面上只有五座石桥通往城门，每座桥头都筑有瓮城和箭楼。
“要硬攻，填进去两万人都不一定能拿下。”韩匡义说，“但现在，咱们有炮。”
他转向西侧炮兵阵地。
那里，清化军械监随军的百门线膛炮已经列阵完毕。炮位分三层：最前排是三十门三斤线膛炮，射程近但精度高，专打城门和敌楼；中间是四十门六斤炮，射程远，用来轰击城墙和城内目标；最后排是三十门八斤重炮，射程最远，炮弹能直接砸进王宫区。
每门炮旁堆着小山似的弹药箱，炮手们正在做最后调试。汉斯和几个葡萄牙炮手穿梭其间，用生硬的汉话喊着：“仰角再高一度！炮弹引信调短！开花弹先用！”
辰时正。
韩匡义举起红旗，重重挥下。
“开炮！”
“轰轰轰轰——！！”
百炮齐鸣，声震十里。炮弹如蝗虫般掠过晨空，砸向吴哥城。
第一轮炮击，目标是西城门。
三十门三斤线膛炮齐射。开花弹精准命中城门，木屑横飞，包铁的城门瞬间被炸出几个大洞。但城门后还有千斤闸，是铁木混合结构，一时轰不开。
“第二轮！打城门洞上方的城墙！”炮营指挥使调整目标。
线膛炮再次齐射。炮弹在城门洞上方爆炸，砖石崩塌，轰隆隆砸下来，堵住了半个门洞。
城墙上，真腊守军乱成一团。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——以前与暹罗、占城交战，最多是投石机和弩炮，哪见过这种能在头顶炸开、能钻进城墙再爆炸的“妖器”？许多士兵趴在垛口后不敢抬头，被军官用刀逼着才勉强放箭，但箭矢射到三百步外已是强弩之末，对靖安炮兵阵地毫无威胁。
西城门还没轰开，北门那边也响了。
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，靖安军在那里架了二十门六斤炮。目标不是城门，是城墙上的敌楼。开花弹一发接一发，把那些砖石结构的敌楼轰得千疮百孔。一座敌楼被击中弹药库——里面存着真腊守军的火药——引发剧烈爆炸，整座楼顶被掀飞，守军尸体如破布般落下。
南门和东门的炮击稍缓，但每隔半个时辰也会来一轮“问候”，让守军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午时，炮击暂停。
吴哥城墙上，多处崩塌。西城门已经完全被砖石堵死，北边城墙被炸开一个三丈宽的豁口，但豁口后面是真腊人连夜用土袋垒起的第二道防线，暂时还冲不进去。城内升起十几股黑烟，是炮弹引燃的建筑在燃烧。
韩匡义放下望远镜，对身边的书记官说：“记：今日炮击，发射炮弹三千二百发，炸塌敌楼七座，轰开城墙豁口两处。我军……零伤亡。”
书记官飞快记录。曹破山在一旁咂舌：“三千多发……这得多少钱？”
“比用人命填划算。”韩匡义淡淡说，“侯爷说过，炮弹能造，人能再造，但老兵死了就没了。”
他下令：“继续炮击，昼夜不停。白天打城墙、打敌楼、打显眼的建筑。晚上往城里打，往王宫方向打，让真腊王睡不着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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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，吴哥王宫。
阇耶跋摩七世坐在黄金王座上，脸色灰败如死人。殿外炮声隆隆，每隔一刻钟就有一发炮弹落在王宫附近，炸得殿顶的琉璃瓦簌簌往下掉。
“陛下，西城墙又塌了一段！”一个浑身烟尘的将领冲进来，“守军死伤惨重，士兵们不敢上墙了！”
“不敢上墙？”阇耶跋摩七世嘶声，“那就让督战队上！退后者斩！”
“督战队……也死了好几个。”将领低头，“北寇的炮太准，专打人多的地方。弟兄们说……说这不是打仗，是挨宰。”
阇耶跋摩七世嘴唇哆嗦，却说不出话。
僧兵统领索昆站在一旁，面色阴沉。他刚从前线回来，亲眼目睹了靖安炮兵的威力——那根本不是人力能抵挡的。他想起萧尘通过细作送来的密信：“城破之日，只诛王族，不伤僧俗。大师若能率僧团闭寺不出，战后寺产保全，僧众安然。”
信他还留着，藏在僧袍暗袋里。
“陛下，”索昆忽然开口，“不如……和谈？”
“和谈？”阇耶跋摩七世瞪着他，“靖安军要的是亡国！占城的下场你看不见？”
索昆沉默。他当然看见了，占城王族被屠尽，国号被废除，土地被分给平民。但他也看见了另一面——寺庙保全了，僧侣安然无恙，甚至分到了更多田产。
他在心里默默做了选择。
“臣只是提议。”索昆低下头，“若陛下决意死战，臣……自当领兵守城。”
阇耶跋摩七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最终疲惫地挥手：“退下吧。”
索昆退出大殿，在廊下站了片刻。炮声又近了，一发炮弹落在王宫西墙，震得地砖微颤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僧舍——那里，摩诃大师的使者，正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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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，中秋。
围城第三日。吴哥城内，已开始断水断粮。
洞里萨湖被封锁，湄公河水路被切断，城外的粮仓被靖安军占领。城内存粮本就不多，又要供应数万守军和几十万百姓，不到三天就见了底。更惨的是水——城里有几口井，但炮击震塌了井壁，浑浊的泥水喝了就拉肚子。
西市上，一斗米已涨到十两银子，还没人卖。有士兵开始抢百姓的存粮，被军官当街斩首，但抢粮的事仍在暗处发生。
靖安军的炮击，一刻没停。
白天打城墙，轰得守军不敢露头。晚上往城里打，不是打民居，是专打王宫、军营、仓库——那些在白天用望远镜标好的目标。开花弹在夜空中炸开，如绚烂却致命的烟火，照亮了满城惊恐的面孔。
韩匡义在中军大帐设宴，请众将赏月。月亮确实圆，银盘似的挂在天上，照亮了连绵数十里的靖安军营，也照亮了吴哥城残破的城墙。
“韩帅，咱们什么时候破城？”曹破山啃着月饼问。
“不急。”韩匡义望着月亮，“侯爷说了，等他们自己开门。”
“自己开门？可能吗？”
韩匡义笑了笑，没答话。他想起细作司刚送来的密报——僧团已暗中投诚，禁卫军副统领索昆态度暧昧，城内粮价已涨到二十两一斗，昨日夜里，有三百多守军缒城逃跑。
自己开门？快了。
八月十六凌晨，炮击突然停了。
吴哥守军愣了半天，才敢探出头看。城外靖安军营依旧灯火通明，但火炮阵地一片死寂。有人欢呼起来：“靖安人炮打光了！”
但欢呼声很快消失。
因为城下，有几百个靖安军士兵正推着独轮车，往护城河边运东西。车上装的是……沙袋？
他们开始填河。
动作不紧不慢，一袋一袋往河里扔。守军放箭，但射程不够。想冲出去阻止，又怕城外还有埋伏。
护城河的水位，肉眼可见地下降。
而城墙上的守军，眼看着却毫无办法。
八月十七，西城门外，护城河被填出三条宽十丈的通道。
八月十八，炮击又开始了，这次更猛——百门火炮全部对准西城墙那段已经被轰开的豁口。一发接一发，砖石纷飞，土袋堆起的第二道防线被炸成碎片。
八月十九凌晨，天还没亮。
韩匡义被亲兵推醒：“韩帅！西城门！开了！”
他冲到望塔上，透过晨雾，看见西城门那两扇残破的大门，正在缓缓打开。
门洞里，站着一群僧侣，为首的是摩诃大师，手持经卷，垂首而立。
他们身后，城门大开，空无一人。
“传令，”韩匡义深吸一口气，“入城。”
“军令十七条——不杀降，不焚寺，不掠民。”
大军沉默无声地开进那座三百年王都。
而城中，到处是闭门不出的民居，到处是眼神空洞的百姓。
还有，王宫里传来的、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。
吴哥，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