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九月初一,寅时。
吴哥城西门的瓮城里,上座部僧王摩诃毕利用手指捻着佛珠,一粒,一粒,捻得很慢。他身后跪着百余名僧侣,都是各大寺庙的住持、首座,青一色的橙黄袈裟,在昏暗的晨曦中像一片沉默的火。
城外,靖安军的炮击已经停了整整一夜。
这反常的安静,比炮声更让人心慌。
“僧王,”身后一个年轻僧侣颤声问,“他们……真会答应吗?”
摩诃毕利没回头,只轻声说:“佛曰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他们若想成佛,自会放下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百余名僧侣,鱼贯走出瓮城,踏上那座被炮火轰得坑坑洼洼的石桥。桥下护城河的水位已经降到膝盖深——靖安军填了三天的河,水早流干了。
桥那头,火把通明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身后是三千甲士,枪戟如林,一动不动。他看见那群橙黄袈裟走上桥时,翻身下马,把马鞭扔给亲兵,徒步迎了上去。
两人在桥心相遇。
摩诃毕利合十躬身:“贫僧摩诃毕利,率吴哥僧团一百零八人,求见靖安招讨使韩将军。”
韩匡义抱拳回礼,用的是军礼,不是跪拜:“僧王远迎,末将失礼。请——”
他没有请僧王去中军大帐,而是就地命人在桥头搭了个简单的凉棚,铺上毡毯,摆了几张矮几。几上只有清水和几碟素点心。
“军中简陋,僧王莫怪。”韩匡义亲自斟水。
摩诃毕利看着那碗清水,端起来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抬起头,直视韩匡义:
“将军,吴哥城中,尚有军民三十万。寺庙三百七十二座,僧侣两万余人。若将军强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玉石俱焚,生灵涂炭。贫僧不忍。”
韩匡义点头:“末将也不忍。”
“那将军可否告知,靖安破城之后,要如何处置?”
韩匡义早有准备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上面是萧尘亲笔手书的《入城五条》:
一、不屠城。凡束手投降者,不论军民,皆免死。
二、不焚寺。一切寺庙、经像、僧产,悉数保全。
三、不夺田。寺田、民田,战后由靖安官府重新清丈,依律授田,不额外剥夺。
四、不害僧俗。僧侣还俗与否,各从其愿;百姓归附后,与靖安旧民一视同仁。
五、唯拘王族、诛顽贵。凡助纣为虐、顽抗到底者,军法从事。
摩诃毕利逐字看完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他合十:“靖南侯菩萨心肠。”
“侯爷说,这不是菩萨心肠,是长远打算。”韩匡义收起黄绫,“杀光、烧光、抢光,确实痛快,但痛快完了呢?这三十万人,以后是靖安的子民,他们的田要人种,寺要人拜,娃要人养。杀光了,谁给咱们种田、交粮、当兵?”
他顿了顿:“僧王,末将斗胆问一句——真腊王,还能守几天?”
摩诃毕利沉默良久。
“城中存粮,最多再撑五日。井水浑浊,已有多人染痢。守军……昨夜又逃了三百。”
“那僧王今日出城,真腊王可知?”
“不知。”摩诃毕利抬头,“但贫僧回去后,会劝他。”
韩匡义起身,抱拳深深一揖:
“那末将就在城外,静候佳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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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二,午时。
摩诃毕利带着靖安的承诺,回到吴哥王宫。
王宫里已是一片狼藉。廊下堆着来不及收拾的箱笼,宫女内侍四处乱窜,几个妃嫔的哭声响彻殿宇。真腊王阇耶跋摩七世坐在王座上,手里攥着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刀,眼神空洞。
“陛下。”摩诃毕利走到他面前。
阇耶跋摩七世慢慢抬头,看清是他,嘴角扯出一个惨笑:“僧王出城投降了?”
“贫僧去为三十万生灵请命。”摩诃毕利合十,“陛下,靖安侯有令:只拘王族,不杀降民。”
“只拘王族?”阇耶跋摩七世喃喃重复,忽然笑起来,笑声凄厉,“那就是说——朕,得死?”
摩诃毕利没有否认。
阇耶跋摩七世站起身,踉跄走下台阶,一把抓住摩诃毕利的袈裟:“僧王!朕每年捐给寺庙多少金子?修缮佛塔多少银两?你……你就这么回报朕?”
摩诃毕利任他抓着,纹丝不动,只垂目道:
“陛下,您捐的金子,来自百姓的赋税;修的佛塔,用的是民夫的骨血。贫僧今日出城,不是背叛您——是还债。”
阇耶跋摩七世呆住。
“靖安军入城,百姓可活,寺庙可保。”摩诃毕利一字一句,“陛下若死战,全城陪葬。三十万条人命,陛下担得起吗?”
阇耶跋摩七世手一松,颓然后退,跌坐在王座前的地砖上。
“朕……朕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摩诃毕利最后说,“出降吧。这是您能为真腊百姓做的,最后一件事。”
殿内死寂。
良久,阇耶跋摩七世抬起头,脸上老泪纵横。
“传……传朕旨意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开城,请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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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三,辰时。
吴哥西门大开。
最先出来的,是一队僧侣,敲着法器,诵着经文,在前引路。后面是三百披甲的王宫禁卫,但甲胄都已解下,刀剑装在箱子里抬着。再后面,是王族——阇耶跋摩七世为首,身后跟着王后、妃嫔、王子、公主,共七十余人。所有人都穿着素白丧服,双手被白绫轻轻缚住,缓步走出城门。
最后是百官,乌压压一片,低着头,垂着手,像送葬的队伍。
城外,靖安大军列阵而立,七万人鸦雀无声。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,却没有任何欢呼和嘲笑。
韩匡义骑着马,停在阵前。他没下马,只是静静看着这支降队走近。
阇耶跋摩七世走到马前,双膝跪地,伏身,额头触在尘土里。他身后,王族、百官,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“罪臣……真腊王阇耶跋摩七世,率王族、百官,向靖安天兵……请降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求……求将军开恩,饶恕城中百姓……”
韩匡义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俯身,亲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白绫。然后扶起他。
“陛下请起。”韩匡义说,“侯爷有令:降者不杀,顽者不赦。陛下既然出降,便是靖安之宾。”
阇耶跋摩七世浑身颤抖,老泪又涌出来。
韩匡义没再多说。他转身,对身后传令官道:
“传令三军:入城!”
“军令十七条——不杀降、不焚寺、不掠民、不淫妇女、不毁田禾!违者,斩!”
大军开始移动。步伐整齐,沉默无声,像黑色的潮水,缓缓漫入那座三百年王都。
摩诃毕利率僧侣们合十而立,目送大军入城。他身旁,一个年轻僧侣低声问:“僧王,靖安军……真会守诺吗?”
摩诃毕利望着那些肃穆的士兵,望着他们不朝民居多看一眼、不碰路边摊贩货物的纪律,良久,轻声说:
“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要的,不是一座废墟。”
他转身,望向北方——那里是承天的方向。
“他们要的,是一个听话的、能交粮的、能出兵的……新真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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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吴哥王宫。
萧尘没有亲临前线,但一面“靖”字大旗,已经插在了王宫最高的那座塔顶上。旗是韩匡义亲手插的,插完他站在塔顶,俯瞰整座城市。
街道上,百姓们正从门缝里偷看。看见靖安军真的不抢不杀,有的开始试探着出门,捡起被炮火震落的屋顶茅草。有胆大的小孩跑到军阵边,被母亲一把拽回去。
寺庙里,僧侣们继续念经,香火未断。
王宫里,阇耶跋摩七世被安置在一座偏殿,有兵把守,但衣食无缺。
摩诃毕利率僧团,在城中最大的巴戎寺里,为战死的双方亡灵超度。
韩匡义走下塔,对身边的书记官说:
“记:九月初三,吴哥不战而下。俘虏真腊王以下王族七十三人,百官三百余人。城内百姓、寺庙、粮仓,皆完好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发报承天。告诉侯爷——”
他望着城中渐渐升起的炊烟:
“真腊,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