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九月十三,寅时末。
吴哥王宫东侧的“净身殿”前,三百多名真腊王族跪在冰冷的石板上。天还没亮,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,照出一张张惨白、绝望、麻木的面孔。
阇耶跋摩七世跪在最前面。他穿着那身出降时的素白丧服,已经十天没换,皱得像块腌菜。手腕上还留着被白绫勒过的淤痕。身后跪着他的王后、妃嫔、二十三个王子、十七个公主,以及宗室近支二百余人——从八十岁的老王叔到刚满月的奶娃娃,一个不漏。
韩匡义站在殿前的石阶上,身后是三百靖安甲士,枪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,是萧尘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
“奉靖南侯令——”
他展开诏书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真腊王阇耶跋摩七世,率众归降,免死。即日起,押送承天,终身软禁,不得南归。王子、公主、宗室近支,一体北迁,不得擅离。月给钱粮,各依品级,衣食无缺。”
阇耶跋摩七世浑身一颤,随即伏下身去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押送?软禁?不得南归?他听懂了——这是让他活着,但永远离开这片祖先的土地,永远做个笼中的鸟。
可他身后,一个年轻王子突然抬头,嘶声道:“凭什么?我们投降了!你们说过不杀!”
韩匡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身后两个甲士上前,把那王子按回地上。王子的母亲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妃嫔——捂着脸无声哭泣,肩膀剧烈颤抖。
诏书继续念:
“真腊主战贵族、抗命将官、私藏兵器顽抗者,共计一百二十七人,按《靖安律》——斩!悬首城门,以儆效尤!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。几个跪在后排的贵族将领脸色瞬间惨白,有人试图站起,被甲士用刀背拍倒。
“名单在此。”韩匡义将诏书递给身旁的书记官。书记官接过,开始念名字:
“索罗——前军统领,主战派首恶,拒不出降,斩。”
“披耶——东门守将,私藏兵器,抗命三日,斩。”
“达玛——王叔,主战派首恶,煽动抵抗,斩。”
……
每念一个名字,就有甲士上前,从人群中拖出一个人。被拖出的人有的挣扎,有的瘫软,有的破口大骂,有的默默流泪。但无一例外,很快就被五花大绑,押往宫门外。
念到第七十三个时,名单念完了。
一百二十七人,一个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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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太阳升起。
吴哥城西门外的那片空地上,已经搭起了一座丈高的木台。台上立着一排木桩,桩前跪着一百二十七个人。木台周围,是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——被靖安军驱赶来的,不准出声,只准看着。
韩匡义亲自监斩。
他站在台侧,身后是摩诃毕利率领的僧团。僧侣们闭目诵经,超度亡灵——不分敌我。
“时辰到。”书记官低声提醒。
韩匡义点头,举起令旗。
“斩!”
一百二十七把鬼头刀同时落下。
血溅三尺,头颅滚落。
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哭泣,但很快被刀斧手的高声宣布打断:
“此等顽抗之徒,就是下场!靖安军令——降者不杀,顽者不赦!都看清楚了!”
僧团诵经的声音加大,盖过了哭声。
午时,一百二十七颗人头被挂在西门城楼上,一字排开,从城楼这头排到那头。每颗头颅下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姓名和罪名。
摩诃毕利站在城楼下,仰望着那些人头,良久,合十深深一揖。
“僧王,”身旁年轻僧侣问,“您……为何行礼?”
“为他们超度。”摩诃毕利说,“也为真腊——送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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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,抄家开始。
靖安军的书记官们忙疯了。真腊王族的田产、房产、店铺、仓库,分布在湄公河两岸、洞里萨湖边、吴哥城内,光是清点账册就堆了满满三间屋子。
户曹郎中周文渊带着两百人,分十组,日夜连轴转。每清点完一处,就贴上封条,登记造册,派人看守。
九月二十,初步统计出炉。
周文渊捧着厚厚的账册,走进韩匡义的中军大帐,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:
“韩帅!发了!”
韩匡义正在看地图,闻言抬头:“多少?”
“田产——四十二万亩!其中水田三十一万,旱田十一万,都是真腊最肥的地!”周文渊翻着账册,手指发颤,“粮仓七十三座,存粮……五十八万石!够十万大军吃两年!”
韩匡义也愣了。他知道真腊王室有钱,但没想到这么有钱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周文渊咽了口唾沫:“金银珠宝,折合银元……三百万!这是粗略估的,实际只多不少。象五百头,战马八百匹,牛三千头,绸缎、香料、药材……无算!”
韩匡义站起身,走到账册前,亲手翻了几页。那些数字密密麻麻,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户农民的血汗,代表着一座寺庙的香火钱,代表着一个贵族的贪婪。
“侯爷有令,”他合上账册,“所获财货,一半充军饷,押送承天。另一半——”
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还没通路的山区、那些还没盖起来的学堂、那些还在喝浑水的村庄:
“修路,兴学,赈民。”
周文渊一愣:“这么多钱……都用在真腊?”
“侯爷说,这叫‘以战养战’。”韩匡义拍拍他肩膀,“打下来的地方,要让它变成咱们的地方,就得让百姓觉得——跟着靖安,比跟着真腊王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想想,一个真腊农民,以前要给王族交五成租,现在只要交两成,还有路走、有学上、有田分。他是想复辟,还是想好好过日子?”
周文渊恍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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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三,第一批北迁队伍出发。
三百多王族,被编成十队,每队由五十名靖安骑兵押送。阇耶跋摩七世坐在一辆牛车上,身边是王后和最小的孙子——那个刚满月的婴儿被裹在襁褓里,不哭不闹,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陌生的世界。
车队缓缓驶出西门,经过城楼下那一百二十七颗人头时,阇耶跋摩七世闭上眼,不敢看。
人群中,有百姓默默看着这支队伍远去。没人欢呼,也没人哭送。他们只是看着,眼神复杂——有仇恨,有畏惧,也有如释重负。
摩诃毕利站在城楼上,目送车队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他捻着佛珠,轻声说:
“真腊,真的亡了。”
身旁的年轻僧侣问:“僧王,咱们……算背叛吗?”
摩诃毕利看了他一眼,反问:“佛说,慈悲为怀。救下三十万百姓,保全三百七十二座寺庙——你说,是背叛,还是慈悲?”
年轻僧侣低头,不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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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八,分田开始。
第一批分的是真腊王族和被杀贵族的“无主田”。按《靖安田制》,每户授水田五亩、旱田八亩,三年免税。优先分给无地的佃农、流民、以及愿意留下来种地的真腊降兵。
吴哥城西的一个小村庄里,老农塔万跪在新分的田埂上,双手捧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田契,老泪纵横。
他给王家种了四十年田,从没想过,这辈子能有一块自己的地。
“塔万叔,”分田的小吏笑着说,“好好种,三年后交了粮,剩下的全是你的。”
塔万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
远处,靖安军工兵营正在修建从吴哥到湄公河的新官道。路边堆着新伐的木料,测量队正在放线。
更远处,洞里萨湖边,一座新的水寨正在兴建。那是靖安水师的分舰队驻地,以后要常驻五十艘战船,巡逻这片内陆“海”。
韩匡义站在吴哥城头,看着这一切,对身边的书记官说:
“记:靖安十年九月,真腊平。迁王族三百余人,诛顽贵一百二十七人,抄没田产四十二万亩、粮五十八万石、金银三百万。分田授民,兴学修路,民心渐附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方承天的方向:
“侯爷,该准备下一战了。”
夕阳沉入洞里萨湖,染红半湖水面。城楼上那一百二十七颗人头,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而城下,炊烟袅袅,孩童嬉戏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