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九月廿四,吴哥城。
辰时的太阳刚爬上王宫最高的那座塔尖,城西的“皇家粮仓”前已经排起了长龙。队伍从仓门口蜿蜒出去,穿过三条街,一直延伸到巴戎寺的围墙下,黑压压全是人——有挎着竹篮的老妇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佝偻着背的老汉,还有饿得皮包骨的孩童,拽着大人的衣角,眼睛直直盯着仓门的方向。
仓门紧闭。
人群里有人低声哭起来:“等了两个时辰了……会不会又不开仓了?”
“听说是靖安人接管了粮仓,要重新清点。”
“清点?清点到什么时候?我孙子昨晚饿得直抽……”
哭声传染,队伍里响起一片啜泣。
忽然,仓门开了。
不是开一条缝,是两扇大门同时敞开。门里走出十几个穿青袍的官员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,面容清瘦,颌下三缕长须。他身后跟着一队靖安士兵,抬着几口大木箱。
“吴哥百姓听好了——”文士身边一个通译用高棉语高声喊道,“这位是新任高棉省布政使司右参政周文渊周大人!奉靖南侯令,开仓放粮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周文渊上前一步,用生硬但努力清晰的高棉语说:“父老乡亲,受苦了。从今日起,王家粮仓里的粮,就是你们的粮。”
他挥挥手。
士兵们打开木箱,里面是一叠叠刚印刷好的粮票——木刻版印在桑皮纸上,盖着鲜红的“高棉省布政使司”大印。票上分五升、一斗、三斗三种。
“按人头放粮!大人一斗,小孩五升!”通译喊道,“排好队,挨个来!谁都不准抢!”
队伍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。几个老妇当场跪下,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:“活菩萨!活菩萨啊!”
周文渊连忙上前扶起:“老人家快起来,靖安不兴跪礼。”
老妇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全是泪:“大人,我们……我们真的能领到粮?”
“能。”周文渊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粮袋,“看见没?那些粮,都是你们的。不够还有,七十三座粮仓,五十八万石粮,够全城吃两年。”
人群里哭声更大,但这次是喜极而泣。
粮仓前,十几个书办同时开秤记账。领到粮的人捧着米袋,一路走一路回头看,像怕被抢回去似的。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刚领的一小袋米,跑到街角,掀开米袋,深深吸了口气,然后咧嘴笑:“奶奶!是米!真的是米!”
他奶奶蹲下身,抓了一把生米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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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放粮仍在继续。
但周文渊已经带着人,开始第二件事——贴告示。
告示用汉文和高棉文并列书写,贴满了吴哥城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寺庙、每一个城门。告示前围满了人,识字的大声念着,不识字的竖起耳朵听:
“靖南侯令:
一、吴哥城内所有寺庙,包括吴哥窟、巴本寺、巴戎寺、塔普伦寺等三百七十二座,悉数保全。僧团赋税豁免三年,原有寺田一律发还,不得侵占。僧侣还俗与否,各从其愿。
二、即日起,废除真腊旧制一切苛捐杂税,按靖安新制执行:田赋三十取一,商税二十取一,人丁税全免。市集即刻恢复,商贾各归本业,官府平价收售,严禁囤积居奇。
三、凡外逃流民,准予归乡复业。原属真腊王室、顽贵之田产,已由官府清丈,优先分给无地佃农、归乡流民。每户授水田五亩、旱田八亩,三年免税。
四、城门、坊市、户籍由文官接管。即日起,恢复宵禁前正常通行。靖安军士驻守城外,无令不得入城扰民。军民纠纷,一律由官府依法处置,严惩不法。”
念到最后一句时,人群里有人高声问:“靖安军真的不进城?不抢东西?”
通译听见了,笑着回喊:“你没看见吗?这都三天了,靖安军进城了吗?都在城外扎营呢!偶尔进城巡逻的,也是三人一组,有军官带队,买东西还给钱!”
有人低声嘀咕:“那天我看见有个兵买甘蔗,钱不够,硬是把随身带的干粮抵给摊主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!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啧啧声,那是惊奇,也是逐渐放心的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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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巴戎寺。
摩诃毕利率僧团百余人在大雄宝殿做晚课。经文声抑扬顿挫,回荡在佛像林立的殿堂里。
忽然,一个小沙弥悄悄溜进来,在摩诃毕利耳边低语几句。摩诃毕利睁开眼,起身走出殿外。
殿外石阶上,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——正是周文渊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抬着一口箱子。
“僧王安好。”周文渊合十行礼,“下官奉靖南侯令,来归还贵寺的田契。”
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书,正是当年真腊王室从巴戎寺“借”走的寺田田契——整整三千亩水田。
摩诃毕利接过,手微微颤抖。
“侯爷说,佛门净地,不该为俗事所扰。”周文渊道,“这些田,本就是贵寺的,如今完璧归赵。另外,豁免赋税三年的文书,也一并带来了。”
摩诃毕利沉默良久,深深合十:“贫僧……代巴戎寺上下,谢侯爷大恩。”
“僧王不必谢。”周文渊笑道,“侯爷还有一句话:僧团是教化百姓的根本,寺庙安稳了,百姓的心才能安稳。”
他告辞离去。摩诃毕利站在石阶上,望着夕阳下渐渐亮起的炊烟,忽然对身边的小沙弥说:
“明日开始,早晚课加一段——为靖南侯祈福。”
小沙弥一愣:“僧王,咱们不是……真腊的寺庙吗?”
摩诃毕利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只是捻着佛珠,望向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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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吴哥西市。
放粮结束后的街道上,居然有夜市了。
虽然只有零星几个摊子,卖的是最简单的米糕、烤鱼、煮野菜,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死寂,已经像是两个世界。摊主们一边招呼客人,一边警惕地看着不远处巡逻的靖安士兵——但那些士兵真的只是路过,目不斜视,对摊上的东西毫无兴趣。
一个卖米糕的老汉试探着举起一块糕,对巡逻队喊:“军爷,尝一块?不要钱。”
带队的校尉摆摆手:“老人家客气了,军中有令,拿百姓东西要给钱。我们不饿。”
老汉愣愣看着他们走远,忽然对旁边的摊主说:“这兵……跟以前的兵,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的兵?”摊主冷笑,“以前的兵,不给钱还抢呢。”
正说着,街角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喝醉的真腊溃兵——不知从哪冒出来的——正在一家店铺前闹事,要抢店里的酒。
巡逻队没等他们动手,已经冲了过去。动作干净利落,缴械、按倒、捆绑,一气呵成。带队的校尉掏出个小本子,用高棉话大声说:
“按《靖安律》,抢夺民财者,杖二十,罚劳役三个月。带走!”
几个溃兵被押走,店铺老板呆呆看着,忽然冲上去拉住校尉的袖子,语无伦次:“军爷……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校尉拍拍他手:“应该的。以后有这种事,直接来营里报,或者敲这个锣。”他从腰间解下一面小铜锣,“新发的,每条街都有。有事就敲,咱们马上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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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周文渊回到临时官邸——原真腊宰相府。
案上堆满了刚送来的文书:今日放粮统计、各坊市恢复情况、流民登记名册、寺庙回执……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对身边的书办说:
“今日放了多少粮?”
“按人头算,约八千户,三万二千余人。共用粮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。按这速度,全城三十万百姓,半个月内都能领到赈粮。”
周文渊点点头,拿起笔开始批阅。批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城外流民回来的多吗?”
“今日登记回来的有四百多户,两千多人。大多是从山里逃难回来的,听说分田放粮,都往回赶。”
“好。告诉下面的人,来一个登记一个,来一户分田一户。手脚要快,别让百姓寒心。”
“是。”
周文渊继续批文,批到最后一份时,愣住了。
那是一份呈报,说今日有三百多个真腊降兵,主动要求参加修路工程。他们在工地上干了一整天,晚上领到工钱——每人三枚靖安银元——当场就有几十人跪下了。
呈报最后写:“彼等言:靖安给钱给粮,不杀不辱,比真腊王强百倍。愿效死力。”
周文渊看了良久,提笔批了一个字:
“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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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吴哥城里的灯火,比前些日子多了许多。不是官府点的,是百姓自家点的。一盏盏昏黄的油灯,在黑洞洞的街巷里亮起来,像星星落进了人间。
城外靖安军营,篝火点点,隐隐传来士兵唱歌的声音。唱的什么听不懂,但那调子舒缓悠扬,像是家乡的小调。
城头,那一百二十七颗人头还在。但下面的百姓已经不再抬头看了。
他们在忙着修补被炮火震塌的屋顶,忙着打扫被战乱弄乱的院子,忙着生火做饭,忙着哄孩子睡觉。
摩诃毕利站在巴戎寺最高的塔顶,望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经书里的一句话:
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他轻轻笑了。
佛不佛的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座城,活过来了。
而那个远在承天、从未踏进吴哥一步的人,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,把这座三百年王都,变成了——
自己的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