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年十月初九,吴哥城,原真腊宰相府。
韩匡义站在巨幅的高棉全图前,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五道红线——北入扁担山脉、东溯湄公河谷、西扫洞里萨湖西岸、南清湄公河三角洲、中搜吴哥周边密林。每道红线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:某某部落、某某残部、某某山寨。
“五路清剿,”他转身看向帐下众将,“每路五千至八千不等,配火铳营、轻炮队、向导土兵。目标只有一个——三个月内,高棉全境,不许再有拿刀抵抗靖安的人。”
曹破山抱拳:“北边交给我。扁担山那些部落,早听说靖安分田放粮,我去劝降。”
“劝降可以,但条件不变——下山入籍,授田定居。不下山,就围山。真腊王逃进去的那些残部,一个不能留。”
“得令!”
周镇海指着西线:“洞里萨湖西岸水网密布,残部多半藏在芦苇荡里。我带水师进去,放火烧芦苇,逼他们出来。”
“可以。但注意别烧了农田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五路将领依次领命而去。韩匡义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吴哥城渐升的炊烟,对身后的书记官说:
“传令各营:归顺者安,顽抗者诛。但归顺的条件,要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——放下刀,下山入籍,靖安给田给粮给活路。顽抗到底的,剿灭后,妻女为奴,田产充公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告诉向导土兵们,每带路剿灭一个顽固山寨,赏银元五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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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中旬,北线扁担山脉。
曹破山的五千人马扎在山脚下一座废弃的寺庙里。面前跪着三个蓬头垢面的土人——是当地孟族部落派来的使者。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妇孺,瘦得皮包骨,眼睛却死死盯着靖安军营里正在煮饭的大锅。
“你们寨主怎么说?”曹破山问通译。
通译和使者叽里咕噜一阵,回道:“将军,他们说……寨主死了。真腊残部占了他们的寨子,逼他们出粮出人。他们想下山,但残部说谁敢走,就杀谁全家。”
曹破山冷笑:“那现在呢?残部还在寨子里?”
“在。大概二百多人,有刀有弓,还抢了寨里所有的粮。”
“位置?”
使者指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。
曹破山起身,走到炮营指挥使面前:“你那三门轻炮,能扛上山吗?”
指挥使挠头:“山路太陡,炮车上不去。但……可以把炮拆了,用人扛上去。”
“扛!今晚子时前,我要听到炮响。”
子时,炮响。
三门线膛炮从三个方向同时轰击山寨——不是实心弹,是开花弹。残部正在寨里烤火喝酒,炮弹从天而降,在人群里炸开,瞬间死伤一片。
第二轮炮击后,曹破山率火铳兵冲进寨门。
残部溃散,往深山逃窜。但向导土兵早已埋伏在后山路口,用涂了毒箭木汁液的吹箭,一个个射倒。
天明时,山寨里跪着二百多俘虏。
曹破山骑马走进寨子,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,只说了一句:
“下山,入籍,分田。以后这里,是靖安的寨,不是残匪的窝。”
妇孺们不敢相信。一个老妇颤声问:“将军……不杀我们?”
“杀你们干什么?”曹破山翻身下马,“你们是苦主,不是贼。来,先吃饭。”
伙夫抬来几大锅热粥。妇孺们愣了片刻,随即一拥而上,吃得狼吞虎咽。有人边吃边哭,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
三天后,这个寨子三百余口,全部迁到山下的“新安乡”,每户分到五亩水田,开始搭茅屋、开荒地。寨子旧址被一把火烧光,残部俘虏押往清化矿场——干三年活,表现好的,可以回来分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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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,东线湄公河谷。
这里是真腊最偏僻的地区,丛林密布,瘴气弥漫,几百年没被任何王朝真正管过。残部逃进去后,像泥牛入海。
第五千户营指挥使王虎犯了难。他的三千兵在山林里转悠了半个月,除了被蚂蟥咬、被毒蛇吓,什么都没抓到。
直到一个当地部落的酋长找上门来。
“将军,”酋长通过通译说,“你们这样搜,搜三年也搜不到。残部躲在林深处,靠吃野果、打野兽活着。但只要雨季一来,他们就得出山——因为山里的野果烂了,野兽跑了。”
“雨季什么时候来?”
“还有一个月。现在他们已经断粮了,开始下山抢附近村寨。”
王虎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带你们去堵他们下山的路。”酋长指着地图上一处山隘,“这是唯一能走的路,两边是悬崖。只要在那里设伏……”
三天后,残部四百余人,被堵在山隘里全歼。
王虎兑现承诺:酋长部族一千二百口,全部下山入籍,分田授牛。酋长本人被任命为“新安乡”乡长,每月领俸银元十枚,专管调解族内纠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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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末,西线洞里萨湖西岸。
周镇海的水师在这里放了三把火。
第一把火烧芦苇荡——三千亩芦苇烧了三天三夜,藏在里面的残部被浓烟熏出来,在湖边被火铳兵排成排射杀。
第二把火烧水寨——残部藏在湖心岛的几座水寨里,用弓箭封锁航道。周镇海用火船冲进去,把水寨烧成白地。
第三把火烧的是人心。
火攻之后,周镇海派降部土兵进湖,挨个岛喊话:“下山!分田!活路!”
喊了半个月,又有两千多残部出来投降。
俘虏太多,押送回吴哥太慢。周镇海干脆就地整编:选出五百年轻力壮的,编入“洞里萨巡防营”,发靖安军服,配火铳训练,月饷银元五枚。任务是——剿剩下的残部。
残部剿残部,最狠。
十二月初,洞里萨湖西岸最后一个顽固山寨被攻破。寨主是前真腊将领,被绑到周镇海面前时还在骂:“你们这些叛徒!真腊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们!”
周镇海懒得听,挥挥手。押送他的,正是三周前投降的残部降兵。
那人手起刀落。
寨主的人头滚进芦苇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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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中旬,南线湄公河三角洲。
这里河网密布,残部躲在几十个沙洲上,昼伏夜出,抢过往商船。
第五路指挥使陈豹打得很聪明。他不搜,而是设卡——在主要河道上建了十二座炮台,每座炮台配两门线膛炮、三十名火铳兵。过往船只必须停船接受检查,不听的,炮轰。
残部抢不到船,粮尽,被迫上岸。
上岸就被抓。
十二月二十,最后一股残部——三十七人——在三角洲深处被堵住。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,才二十出头,浑身是伤。
陈豹问他:“降不降?”
年轻将领咬着牙:“降了也是奴隶!”
陈豹笑了:“谁说的?看见那边没有?”
他指向三角洲上一个新建的村庄——茅屋整齐,炊烟袅袅,孩童在田埂上奔跑。
“那是上个月投降的残部,现在分田种地。你去看看,他们是奴隶,还是人?”
年轻将领去了。
三天后,他带着三十六个残部,跪在陈豹面前。
“将军,我们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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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三十,除夕。
韩匡义站在吴哥城头,看着手里的《高棉全境清剿总结》:
五路清剿,历时八十二日。交战四十七次,剿灭顽抗残部三千六百人,俘虏一万二千人。其中整编入藩军者五千,押送清化矿场者三千,就地分田安置者四千。迁移山民、湖民、岛民下山入籍者,共一万七千余户,八万四千口。新设乡、镇、保、甲共二百三十七处。道路畅通,商旅复行,再无武装抗命势力。
他合上册子,望向远处。
洞里萨湖西岸新设的“永安镇”方向,隐约传来鞭炮声。
扁担山脚下的“新安乡”方向,也有爆竹炸响。
吴哥城里更热闹——开仓放粮四个月后,百姓们终于能过一个不像逃难的年了。街上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,虽然买的不多,但脸上有笑。
周镇海走上城头,递给韩匡义一壶酒:“韩帅,过年了。”
韩匡义接过,喝了一口,递回去。
“明年开春,”他说,“高棉省就该挂牌了。”
周镇海点头:“侯爷那边来信说,布政使、知府、知县的人选已经定了,正月就出发。”
“好。”韩匡义望着城下那些崭新的炊烟,“这地方,以后就是咱们的地了。”
远处,巴戎寺的钟声响起。
僧侣们正在做除夕晚课,为全城百姓祈福。
钟声悠悠,传遍吴哥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也传进那些新建的村庄、新授的田地、新安的民心里。
三个月,扫平山川。
三个月,收尽人心。
靖安十年的最后一天,高棉——
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