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一年正月初一，寅时。
吴哥旧王宫前的广场上，三堆篝火烧得正旺。火光映照着那座被炮火熏黑、又被连夜洗刷干净的“幻化之塔”——真腊王室加冕的地方，此刻塔顶已经插上了一面玄底金边的“靖”字大旗。
摩诃毕利率僧团百余人，从巴戎寺方向缓缓走来。橙黄的袈裟在火光中明灭，僧侣们诵着经文，手持法器，为这片土地送葬，也为这片土地祈福。
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不是官员，是百姓——三千多名从吴哥城各处选来的代表，有老农，有商贾，有工匠，有妇孺。他们是被靖安军请来的，说是“见证大事”。起初没人敢来，怕是要抓去杀头。后来周文渊亲自带人挨家挨户请，说“不来也行，但来了有盐领”。盐，比命贵。
于是来了三千人。
卯时正，东方既白。
韩匡义走上临时搭建的礼台。他没穿甲胄，是特制的绯色官袍，腰系玉带，头戴乌纱——这是萧尘特赐的“招讨使”朝服，正二品，按大明的规制，却比大明多了几分靖安自己的味道。
他身后跟着高棉省首任布政使周文渊、按察使陈豹、都指挥使阿岩（象兵统领），以及从承天赶来的礼部尚书范文程。
“吴哥父老，”韩匡义开口，通译同步翻译，“今日请诸位来，是为了一件事。”
他转身，指向那座幻化之塔。
“这座塔，是真腊历代国王加冕的地方。三百年，十九代王，都在这里坐上王座。”
人群寂静。有人低下头，那是怀念；有人握紧拳，那是仇恨；有人面无表情，那是麻木。
“但从今天起——”
韩匡义一挥手。
塔顶，那面刚插上去的靖字大旗，被缓缓升到最高处。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玄色底子，金色绣字，像一团燃烧的墨。
“再也没有真腊国了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有父老要问了：那以后咱们算什么？”韩匡义的声音陡然提高，“算靖安人！算高棉行省的百姓！算大靖南侯治下的子民！”
范文程适时上前，展开一卷黄绫诏书。诏书是萧尘亲笔，用汉文和高棉文并列书写：
“奉天承运，靖南侯令：
真腊旧号，自即日起废除。其地置高棉行中书省，省会吴哥。分四府十二县：吴哥府、磅湛府、洞里萨府、茶胶府。府设知府，县设知县，官吏皆由承天吏部选派，三年一任，不立土官，不封藩王。
设高棉行中书省衙门于吴哥旧王宫，总揽民政；设高棉都指挥使司于城外大营，总揽军政；设高棉御史行台于巴戎寺东侧，总揽监察。三权分立，各不相属，皆直隶承天。
原真腊王族已北迁，旧贵已诛除，顽抗已剿灭。凡归顺百姓，与靖安旧民一视同仁，分田授屋，纳粮当差，皆依《靖安律》。
诏下之日，即为高棉新生之时。望尔士民，各安其业，共沐新政。”
念完最后一个字，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忽然，人群里有个老农跪下了。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像潮水漫过沙滩，三千多人，黑压压跪成一片。
摩诃毕利率僧团合十而立，面向东方——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，也是承天的方向。
“嗡——嘛——呢——叭——咪——吽——”
经文声响起，庄严，肃穆，像在为旧时代送葬，又像在为新纪元祈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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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，幻化之塔下的旧王宫正殿。
这里曾是阇耶跋摩七世升朝的地方，金碧辉煌，佛像林立。此刻殿内已经清空，只剩下正中那张紫檀木大案，案后放着一把交椅——不是王座，是普通官椅。
高棉行省首任布政使周文渊坐在椅上，面前跪着十二个新委任的知府、知县。都是从承天吏部严格选拔的——要识字，会算术，懂《靖安律》，最好还会几句高棉话。待遇优厚，任期三年，考核优秀者升迁，贪墨不法者斩首。
周文渊开始授印。
“吴哥府知府，郑明。”
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出列，双手接过铜印。印钮是獬豸，印文阳刻“高棉吴哥府印”。
“磅湛府知府，刘安。”
第二个官员出列接印。
……
十二方印授完，周文渊起身，看着这些年轻的官员——最年轻的才二十六岁，是上届恩科录的士子；最年长的四十五，是从清化府调来的老县令。
“诸位，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，“高棉初定，百废待兴。侯爷把这块地交给咱们，不是让咱们享福的，是让咱们做事的。”
他走到殿门口，指着外面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：
“那些百姓，三个月前还在挨饿，还在怕兵，还在想真腊会不会回来。现在呢？他们吃上饭了，敢上街了，敢看咱们了。但还不够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每个人：
“一年之内，我要看到四府十二县的户籍册，要看到每个县都有学堂，要看到每个乡都通路，要看到商贾敢走夜路。三年之内，我要看到高棉的粮运到清化，高棉的兵编入卫所，高棉的孩子会写汉文、会打算盘。”
“能不能做到？”
“能！”十二人齐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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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吴哥西门外。
最后一道仪式：立碑。
碑是青石，高九尺，宽三尺，正面用汉文和高棉文刻着：
“靖安十一年正月初一，废真腊国，置高棉行中书省于此。四府十二县，二百三十七万民，皆为靖安赤子。后之来者，当守此土，护此民，传之万世。”
碑文下面，刻着萧尘亲笔签名和靖南侯金印。
韩匡义亲自扶碑，周文渊挥锹培土。土是吴哥城外的黄土，混着洞里萨湖的水，浇在碑基上。
摩诃毕利率僧团绕碑三匝，洒圣水，诵经文。
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。有胆大的凑近了看碑文，认字的就念给不识字的听。念到“二百三十七万民，皆为靖安赤子”时，一个老妇忽然问：
“大人，这碑上说的……是真的？咱们真能跟安南人一样？”
周文渊听见了，走过去蹲下身，看着老妇浑浊的眼睛：
“老人家，您有田吗？”
“有……分了五亩。”
“您交的粮，比以前少还是多？”
“少……少多了。”
“您怕靖安兵抢您东西吗？”
老妇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他们……不抢。”
周文渊笑了：“那不就结了。真腊不真腊的，关您什么事？您要的，不就是有田种、有粮吃、不被人抢吗？”
老妇愣了愣，忽然也笑了，笑出满脸褶子。
“那……那我就是靖安人了？”
“是。”周文渊站起身，“从今往后，您就是高棉行省吴哥府城西乡的张大娘，靖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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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一队快马从北门驰出。
马上是礼部侍郎范文程，带着一百随从，押着十几口大箱子。箱子里装的是诏书副本、新刻的官印、以及给大明的奏报——奏报是萧尘亲拟的，措辞谦恭：
“臣靖南侯萧尘谨奏：真腊背盟助逆，荼毒边民，臣已奉敕讨平。其地请置高棉行省，隶安南布政司，派官治理，永为大明屏藩。岁贡……请依真腊旧例，倍之。伏乞圣裁。”
奏报后面，附着一份厚礼清单：真腊王室珍藏的宝石、金银佛像、象牙犀角，还有……刚从吴哥窟里清点出来的，据说是阇耶跋摩二世戴过的王冠。
范文程知道，这封奏报送到金陵，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。但那不是他操心的事。他的任务只是送到，然后把黄俨的回信带回来。
至于大明的态度——
侯爷说，有五年时间就够了。五年后，靖安的炮，会比现在多一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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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，吴哥城华灯初上。
旧王宫里，新任高棉行省文武官员正在饮宴。不是庆功，是开会——借着酒劲，把接下来三个月要做的事，再梳理一遍。
城外大营里，阿岩正在清点新编的高棉藩军。三千人，都是从降兵和归顺部落里挑的，年轻，听话，正在用生硬的汉话喊着操练口号：“一、二、三、四！”
巴戎寺里，摩诃毕利正在撰写新的僧团戒律。第一条就是：僧侣不得干政，不得参与叛乱，不得收留逃犯。违者，逐出僧团，没收寺产。
城西粮仓前，还在排队领粮。但队伍短多了，人也从容多了。有人领完粮不急着走，蹲在路边看热闹，看那几个刚分到田的老农，正蹲在田埂上，摸着自己的地，嘿嘿傻笑。
韩匡义站在城头，看着这一切。
周文渊不知什么时候走上来，递给他一壶酒：“韩帅，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十年前。”韩匡义接过酒，却没喝，“十年前在高平，我跟侯爷说，咱们能有今天吗？”
“侯爷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，会有那么一天的。只要活着，就往前走，别停。”韩匡义终于喝了一口，“真他妈说对了。”
远处，幻化之塔上的那面靖字大旗，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塔下，新立的石碑上，那行“二百三十七万民，皆为靖安赤子”的字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。
三百年的真腊，没了。
四府十二县的靖安，来了。
而这片土地上的百姓，还在慢慢学着，怎么当一个——
靖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