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一年二月初九,吴哥城。
天还没亮,周文渊就醒了。准确说是一夜没睡踏实——门外那三百个刚从承天赶来的户曹、吏曹书办,昨晚在他府衙里打地铺,呼噜声此起彼伏,像三百头水牛在磨牙。
他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
晨雾很重,把整座吴哥城泡成一片模糊的剪影。但雾里已经有动静——是脚步声,是牛车轱辘声,是咳嗽声。那些书办们已经在收拾行装了。
周文渊匆匆洗漱,赶到府衙前院时,三百人已经列队完毕。带队的是户部郎中沈砚——那个当年在会安港跟阿岩一起考恩科的年轻人,如今已是户部管田亩的专家,三十出头,眼睛亮得像鹰。
“沈郎中,这么早?”周文渊有些意外。
“周大人更早。”沈砚抱拳,“侯爷有令,二月底前,三百人必须全部下到各村各寨。咱们昨晚商议了,分成三十组,每组十人,配两个通译、十个护卫。今天就走。”
周文渊点头。他知道萧尘的脾气——打下来的地方,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户籍田亩清丈,半年内开始征税。这不是苛刻,是规矩。没数据,就没法管。
“有什么困难?”他问。
沈砚从怀里掏出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:“一是语言,通译不够,每组只能配两个,跑不过来。二是路,有些寨子在深山里,三天都走不到。三是人,很多百姓怕咱们是来加税的,躲进山里不敢出来……”
周文渊听着,忽然问:“你们怎么跟百姓解释?”
“解释?”沈砚一愣,“就说清丈田亩,编户入籍,以后按靖安律交粮纳税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周文渊摇头,“百姓听不懂‘编户入籍’,他们只听得懂‘分田’和‘交粮’。你们要告诉他们三件事:第一,丈完田,就能分到田契,这田就是他们自己的了。第二,按靖安律,三十取一,比真腊时轻得多。第三,不入籍的,以后分不到田,也买不到盐。”
他顿了顿:“盐是硬通货。用盐说话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沈砚眼睛一亮,重重点头:“多谢大人指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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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三十组人马从吴哥城四门同时出发。
每组十人,五个背着一摞空白的户籍册和鱼鳞图册,两个扛着测量用的绳尺和标杆,三个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干粮和换洗衣服。护卫是靖安老兵,每人一杆燧发铳、三十发子弹,腰里还别着短刀。
沈砚分到的是最远的组——洞里萨湖西岸的“菩萨乡”,据说那里全是水网,进出靠船,寨子散落在芦苇荡里。
走水路要走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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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五,菩萨乡,班迭寨。
寨子很小,三十七户,全是渔民和猎户。寨民们听说有官兵要来,早就躲进了芦苇荡深处,只留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。
沈砚进寨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:空荡荡的竹楼,熄灭的火塘,地上扔着来不及收走的渔网。一个白发老妪坐在自家门口,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孙子,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。
“老人家,我们是来丈田的。”通译用高棉语喊。
老妪没反应。
沈砚蹲下身,从独轮车上拿出一个布袋,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盐。
“盐,换您听我说几句话,成吗?”
老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。
沈砚把盐塞进她手里,席地而坐,开始说。通译在旁边一句句翻:
“您有田吗?”
“有……寨后有块旱地,种木薯……”
“多大?”
“不知道……就一块地。”
“以前交多少粮?”
老妪想了想:“三成。收十根木薯,交三根。”
“以后只交三十分之一。您种一百根木薯,交三根就够了。”
老妪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得先丈您的田,登您的名,给您发田契。有了田契,这地就是您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老妪沉默了很久,忽然回头朝芦苇荡方向喊了一声。
喊的是土话,沈砚听不懂。但芦苇荡里有了动静——几艘小舢板慢慢划出来,船上挤满了人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都瘦,都黑,都盯着沈砚手里的盐袋。
第一个上岸的是个中年汉子,皮肤晒得黝黑,腰里别着砍刀。他走到沈砚面前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你……不骗?”
沈砚站起身,指着手臂上靖安户曹的臂章:“骗你,砍我头。”
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扔掉砍刀,对身后一挥手:“出来吧,都出来。”
那一天,沈砚在班迭寨待到天黑。十个人,从正午丈量到日落,把三十七户的田全部量完。每量完一块,就在树皮纸上画下草图,标上四至、亩数、等则,然后让户主按手印。
太阳落山时,老妪第一个拿到了田契——一张盖着红印的桑皮纸,上面用汉文和高棉文写着:班迭寨第七户,妲姒,名下旱地四亩三分,东至溪,西至坡,南至坎,北至路。
老妪捧着那张纸,手在抖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了?”
“您的了。以后传给您孙子,孙子传给您重孙,谁也抢不走。”
老妪忽然跪下了,对着北方磕头。沈砚连忙扶,扶不起来。
那天晚上,寨民们杀了唯一的一只鸡,煮了一大锅野菜汤,请沈砚他们吃饭。席间,那个中年汉子端着一碗劣酒,对沈砚说:
“大人,以前真腊官来,只抢粮,不丈田。你们……你们不一样。”
沈砚接过酒,一饮而尽。
“以后还会更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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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二,吴哥城,户曹行台。
三十组人马陆续返回,带回来的户籍册和鱼鳞图册堆了满满三间屋子。周文渊带着两百个书办,日夜连轴转,核对、汇总、誊抄。算盘声噼里啪啦,从早响到晚,比当年清化铸币局还热闹。
三月初一,汇总完毕。
周文渊捧着厚厚的《高棉行省户籍田亩总册》,走进韩匡义的大营。韩匡义正在看地图,见他进来,放下笔。
“多少?”
周文渊翻开册子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户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一户。口七十二万四千八百九十三口——其中男丁三十八万,妇孺三十四万。”
韩匡义点头,这数和战前预估差不多。
“田亩呢?”
“水田六十八万四千亩,旱田一百零三万亩,山林、湖泽、盐田另计,尚未统计完全。”周文渊翻过一页,“按侯爷令,所有田地全部入籍,按等则分上中下三等。上田三十取一,中田四十取一,下田五十取一。商贾、作坊,另行登记,按商税征收。”
韩匡义接过册子,一页页翻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户、每一口、每一亩,都代表着这块土地从此被纳入靖安的统治体系。
“有隐匿的吗?”
周文渊脸色一沉:“有。查出来十七户,大多是原真腊旧吏,想瞒报田产。按律,田产全部充公,男丁发配清化矿场,妇孺迁往承天安置。”
“办了?”
“办了。三日前,在吴哥西门外斩了两个主犯,悬首示众。剩下的押送清化,抄没的田产约三千亩,已分给无地流民。”
韩匡义合上册子,沉默良久。
“七十二万人。”他忽然说,“加上安南旧地的二百一十万,占城的四十万,现在靖安治下,有三百二十多万丁口了。”
周文渊点头:“是。比胡朝时翻了三倍还多。”
“粮呢?够吃吗?”
“够。高棉水田六十八万亩,按亩产两石算,年收一百三十万石。加上安南、占城的收成,养现在的军队和百姓绰绰有余。但……”周文渊顿了顿,“侯爷说,还要继续扩军,还要造更多船,还要打暹罗、打缅甸。这些,都要粮。”
韩匡义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。外面,吴哥城炊烟袅袅,百姓们正在为新的一天忙碌。
“那就继续种。”他说,“把能开的水田都开了,把能招的流民都招来。侯爷不是说了吗——粮在手,兵不慌。”
他转身,看着周文渊:
“记下来:高棉行省户籍田亩,清丈完毕。户十七万三千,口七十二万,水田六十八万亩。自即日起,按靖安税制起科。隐匿者,严惩不贷。”
周文渊飞快记录。
“还有,”韩匡义补了一句,“给侯爷发报:高棉已入籍,可设卫所屯田。明年夏收,第一批高棉粮,就能运到清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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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五,吴哥西门外。
新立的石碑旁,又多了一块碑。碑上刻着《高棉户籍田亩清丈记》,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载着这次清丈的经过、数据、以及惩处隐匿者的案例。
碑前围满了人。识字的大声念着,不识字的竖耳听着。念到“隐匿田产者,田产充公、人口充军”时,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谁谁谁,就是偷偷藏了三百亩,被查出来,全家都发配了。”
“该!以前真腊官,谁不藏?现在好了,大家都一样,谁也别想多占。”
“你家分了多少?”
“五亩水田,八亩旱地。够吃了。”
“我家孩子多,分了七亩。明年就能吃饱饭了。”
议论声中,几个书办正在给新来的流民登记。队伍排得老长,都是刚从山里、湖里、林子里出来的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眼睛都亮着。
“叫什么?”
“阿泰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山里来的。”
“有田吗?”
“没……以前给寨主种地,寨主跑了。”
“那正好。来,按个手印,这五亩水田就是你的了。明年开春,官府贷给你稻种和耕牛,三年免税。三年后,按三十取一交粮。”
阿泰呆呆看着那张田契,看着上面鲜红的官印,忽然哭了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按吧。”
阿泰按了手印,捧着田契,一步一回头地走了。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他在笑,笑得像傻子,又笑得像……
像一个人,终于有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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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十,最后一组清丈人员返回吴哥。
三百个书办,出去一个月,回来时黑了、瘦了、糙了,但眼神都亮。他们带回来的不止是数据和田契,还有满肚子的故事——哪个寨子杀了鸡请他们吃饭,哪个寨主偷偷往他们怀里塞银元被拒绝,哪个老农捧着田契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。
周文渊在府衙设宴,犒劳他们。席间,沈砚端着一碗酒,走到他面前:
“周大人,下官敬您。那天您说的‘用盐说话’,下官记住了。”
周文渊接过酒,喝了一口,忽然问:
“那个老妪,后来怎么样了?”
沈砚一愣,随即想起——是班迭寨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妪。
“她啊……下官临走时,她又来送,非要塞给下官两条腌鱼。下官不要,她急了,说‘你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’。”
“你收了吗?”
沈砚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干荷叶包,打开,里面是两条黑乎乎的腌鱼。
“收了一条。留着,等回承天了,给家里老娘尝尝。”
周文渊看着那两条鱼,忽然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比什么数据都强。”
窗外,吴哥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巴戎寺的钟声悠悠传来,为这座新生城市的又一天,画上句号。
而三百二十里外的洞里萨湖上,最后一艘清丈船正在返航。船上载着几个疲惫的书办和满满一舱的户籍册,册子里记着一万七千户、七万口、十五万亩田。
船头的风灯摇摇晃晃,在黑暗的湖面上划出一道微弱的光。
但光再微弱,也是光。
是这片土地,第一次被真正看见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