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,黑暗,带着巨大的力量把萧尘往深处拽。耳朵里灌满了轰鸣,分不清是瀑布的水声还是血液奔流的声音。他死死憋着一口气,手脚拼命划动,却像陷在胶水里,使不上力。
肺快要炸了。
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一股暗流突然裹住他,像只无形的手,拖着他向前冲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漫长的一刻,头顶忽然出现微光。
萧尘用尽最后力气向上蹬。破出水面的那一刻,他大口吸气,咳出呛进肺里的水。
眼前是一个山洞。洞顶有裂缝,天光从那里漏下来,照在幽暗的水面上。水是地下河,从山洞深处流来,又向更深处流去。水边有石滩,很窄,勉强能站人。
萧尘挣扎着爬上岸,趴在地上剧烈咳嗽。等缓过气来,他环顾四周。
陈到躺在不远处,一动不动。老胡头半截身子还在水里,被一块石头卡着。
“陈到!”萧尘爬过去,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气。他用力按压陈到胸口,几下之后,陈到哇地吐出几口水,醒了过来。
“指……指挥使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萧尘扶他坐起,又去拽老胡头。
老胡头伤得重。肩膀的箭伤泡了水,皮肉翻卷,脸色白得像纸。萧尘撕下衣襟给他包扎,手碰到他额头,烫得吓人。
发烧了。
“老胡头,醒醒!”萧尘拍他的脸。
老胡头艰难地睁开眼:“萧……萧指挥使……咱们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萧尘点头,“这是哪儿?”
老胡头吃力地环顾四周,看了半天,忽然倒抽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‘龙肚子’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龙肚子……”老胡头声音虚弱,“抚河一带的老话……说地下有条暗河,像龙的肚子,进去就出不来……老朽走了四十年船,只听老人说过,没想到……真撞进来了……”
萧尘心里一沉:“有出口吗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老胡头摇头,“传说……暗河通着外面的河……可没人活着出来过……”
陈到挣扎着站起来:“指挥使,咱们得找路出去。这洞里……太冷了。”
确实冷。地下河的水冰得刺骨,洞里的空气也阴寒。三个人浑身湿透,再待下去,不被淹死也得冻死。
萧尘搀起老胡头,陈到在前面探路。石滩很窄,有些地方得贴着洞壁走。洞壁湿滑,长满青苔,稍不留神就会滑进水里。
走了约莫半里,前方出现岔路。暗河在这里分成两股,一股向左,一股向右。左边那股水流平缓,右边那股水声轰鸣,显然落差很大。
“走哪边?”陈到问。
老胡头勉强抬眼看了看:“走……走右边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水急……说明落差大……落差大……就可能……有出口……”
萧尘不再犹豫:“走右边。”
三人转入右侧水道。越往前走,水声越大,空气里的水汽也越重。洞顶开始有水滴落下,滴滴答答,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。
又走了一刻钟,前方忽然传来光亮。
不是天光,是……火光?
萧尘示意陈到停下,自己摸到前面察看。拐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是个巨大的地下洞厅,足有十几丈高,几十丈宽。洞厅中央燃着一堆篝火,火堆旁坐着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破烂的粗布衣,正围着火烤东西吃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些人齐刷刷转过头来。火光映出一张张警惕的脸,手都摸向了身边的木棍、柴刀。
萧尘停下脚步,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:“我们落水了,误入此地,没有恶意。”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个老者站起来,打量着萧尘三人:“你们……从哪儿来的?”
“抚河。”萧尘实话实说,“船翻了,被水冲进来的。”
“抚河?”老者眼睛一亮,“外面……外面现在是什么年月?”
萧尘愣了愣:“洪武二十五年,九月。”
“洪武……”老者喃喃道,忽然老泪纵横,“二十五年……二十五年了啊……”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扶住老者,对萧尘解释:“老族长是宋人后裔。德祐二年,临安城破,他们这一支逃难南下,躲进了这暗河。一代传一代,再没出去过。”
宋人后裔?
萧尘震惊。德祐二年是1276年,到现在……整整一百一十六年!
这些人,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,活了一百多年?
“你们……一直住在这儿?”陈到忍不住问。
“嗯。”中年汉子点头,“这洞厅往上,有条裂缝,能透进天光。我们在那儿开了片地,种些蘑菇、苔藓。地下河里有鱼,偶尔还能捉到误入的野兽。就这样,一代一代活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萧尘:“你们……能出去吗?”
萧尘沉默了一下:“我们在找出口。”
“出口……”老者擦去眼泪,“我知道。顺着暗河再走三里,有个水潭。潭底有洞,通着外面的河。可那洞时开时闭,水流又急,进去九死一生。”
“总比困死在这儿强。”萧尘说。
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们是官兵?”
萧尘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曾经是。”
“逃兵?”
“算是。”
老者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:“当年我们逃,是因为蒙古人来了。现在你们逃……又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萧尘一字一顿,“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老者不再问,对中年汉子道:“阿岩,拿些吃的给他们。再拿几件干衣服。”
叫阿岩的中年汉子应了一声,转身去取。不一会儿,拿来几个烤熟的蘑菇和几件粗糙的麻布衣。
“谢谢。”萧尘接过,分给陈到和老胡头。
蘑菇没什么味道,但热乎乎的,吃下去身上暖和了些。干衣服虽然粗糙,总比湿衣服强。
老胡头发着高烧,吃了点东西就昏睡过去。萧尘和陈到守着火堆,听老者讲他们这一百多年的故事。
原来当年逃进暗河的,有三十多人。这些年,有的病死,有的老死,有的冒险出洞再没回来。现在只剩这八个人了,最大的就是老者,七十三岁;最小的才十二岁,是个女孩,躲在妇人身后,怯生生地看着萧尘他们。
“再这样下去,”老者叹道,“我们这一支,就要绝了。”
萧尘看着火堆,忽然道:“如果我们能出去,你们……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老者愣住。
“外面有太阳,有田地,有村庄。”萧尘继续说,“虽然也不太平,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“可我们……”老者苦笑,“我们什么都不会。种地、做工、打仗……都不会。出去也是累赘。”
“活着就不是累赘。”萧尘说,“我那儿有老人,有孩子,有伤兵。多你们几个,不多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最终,他抬头:“好。我们跟你们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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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七,安南,侬猛寨子。
王镇站在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边,盯着水里看。
溪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。可今天,水面上漂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木屑。
不是枯枝败叶,是新鲜的、带着刀斧痕迹的木屑。还有几片碎布,看质地,是船帆用的厚麻布。
“头儿!”张牧从上游跑下来,手里捧着块木板,“你看这个!”
木板有巴掌大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暴力撕裂的。上面刻着两个字,字迹潦草,但王镇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安南。
是指挥使的笔迹!
“哪儿找到的?”王镇急问。
“上游三里,卡在石头缝里。”张牧喘着气,“我顺着往上找,又找到几块碎木板,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摊开手,掌心是一枚铜扣。军服上的铜扣,制式是大明边军的。
王镇接过铜扣,手在抖。
木板是从上游漂下来的。上游是哪里?是隘口方向,是抚河方向,是……指挥使他们可能走的方向。
“召集人手!”他转身往寨子里跑,“进山!沿着溪流往上找!”
半个时辰后,三十人的队伍集结完毕。王镇亲自带队,张牧、侬秀跟着,还带了五个侬猛的族人当向导。
“王叔,”侬秀提着一杆猎叉,“这山里我熟。要找人,我比你们在行。”
王镇点头:“麻烦秀姑娘了。”
队伍沿着溪流逆流而上。山路难行,有些地方根本没路,得用刀砍开荆棘才能通过。侬秀和那几个族人却如履平地,在密林里穿梭自如。
走了半日,溪流渐宽,水声渐大。前方传来轰鸣声——是瀑布。
“到‘龙吐水’了。”一个族人说,“前面是悬崖,瀑布从那儿下来,底下是个深潭。再往上,就没路了。”
王镇走到悬崖边往下看。瀑布有十几丈高,水砸进深潭,溅起漫天水雾。潭水碧绿,深不见底。
“木板是从这儿漂下去的。”张牧说,“可这儿……没见着船,也没见着人。”
王镇的心往下沉。
如果船在这儿毁了,人……
“王叔你看!”侬秀忽然指向潭边。
潭边的乱石堆里,卡着半截船桅。桅杆是黑色的,和“夜枭号”的描述对得上。
王镇冲下去,在乱石堆里翻找。找到几块更大的船板,还有一只破了的木桶。
就是这儿。
船在这儿毁了。
可人呢?
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现在既没见着活人,也没见着尸首。
“搜!”王镇嘶声道,“沿着潭边搜!水底下也看看!”
三十个人散开,在潭边细细搜索。侬秀带着族人下了水——他们水性极好,能在水下憋气很久。
半个时辰后,一个族人浮出水面,手里举着样东西:“找到了!”
是一把刀。
刀鞘没了,刀身锈迹斑斑,但形制还能认出来——是大明制式的腰刀。
王镇接过刀,手指抚过刀身。刀柄上原本该刻字的地方,被磨平了,但依稀能看出个“萧”字的轮廓。
是指挥使的刀。
和之前找到的刀柄,是一把刀。
刀在这儿,人呢?
“王叔,”侬秀游过来,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潭底有洞。很大的洞,水往洞里流,吸力很强。我们不敢靠近。”
洞?
王镇盯着碧绿的潭水。如果人被吸进洞里……
“洞通哪儿?”他问。
族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老一辈说,这潭底通着龙宫,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王镇不信什么龙宫。但如果是地下暗河,那人被吸进去,确实凶多吉少。
可没见着尸首,就还有希望。
哪怕只有一丝希望。
“回去。”他咬牙道,“多叫些人,带上绳子、火把。这洞,我得亲自下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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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八,暗河深处。
萧尘背着老胡头,陈到搀扶着老者,其他七个人跟在后面,沿着暗河艰难前行。
老胡头烧得厉害,已经开始说胡话。老者年纪大了,走一段就得歇一会儿。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叫阿禾,一直紧紧抓着妇人的衣角,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“还有多远?”陈到问。
“快了。”老者指着前方,“听,水声变了。”
确实。暗河的水声原本是低沉的轰鸣,现在变得尖锐起来,像是从狭窄处挤过发出的呼啸。
转过一道弯,眼前出现一个水潭。潭不大,但水极深,黑得看不见底。潭水不停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正把水吸进潭底一个黑洞里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老者说,“潭底的洞,通着外面的河。可这漩涡……太险了。”
萧尘放下老胡头,走到潭边观察。漩涡的吸力确实很强,扔块石头下去,眨眼就被吞没。
“有别的路吗?”他问。
老者摇头:“就这一条。要么冒险,要么回头。”
回头?回头是死路一条。
萧尘沉默片刻,开始解衣服。
“指挥使?”陈到一惊,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试试。”萧尘把外衣、靴子都脱了,只留一条裤子,“我水性好,先下去探路。如果我能出去,再回来接你们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
“留在这儿更危险。”萧尘说完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跳进潭里。
冰冷刺骨。
漩涡的吸力比看起来还大。萧尘刚入水,就被一股巨力拽向潭底。他屏住呼吸,放松身体,任由水流带着自己。
眼前一片黑暗。
耳朵里灌满了水声。
肺里的空气在迅速消耗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憋死的时候,前方忽然出现微光。
是出口!
萧尘精神一振,手脚并用朝光亮处游去。可水流太急,他像片叶子一样被卷着往前冲。
“砰!”
身体撞上什么东西,剧痛传来。是岩石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水流更急了。
光亮越来越近。
终于,他冲出了洞口!
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条河,两岸是青山绿树,天上有太阳!
萧尘浮出水面,大口呼吸。新鲜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他活着出来了!
回头看去,出水口是个不起眼的岩洞,藏在河岸的乱石堆里。河水从洞里涌出,汇入大河。
萧尘游上岸,瘫在草地上喘气。身上被岩石刮出好几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,但都是皮外伤。
歇了一会儿,他重新跳进河里,逆流游回洞口。洞口的水流太急,试了几次都进不去。
得想别的办法。
萧尘爬上岸,观察地形。出水口在河岸的陡崖下,离水面三尺。崖壁上长满藤蔓,也许……
他扯了扯藤蔓,很结实。于是抓着藤蔓爬上去,从崖顶往下看。出水口上方,崖壁有个裂缝,不大,但人能钻进去。
裂缝里黑黢黢的,不知通向何处。
萧尘咬咬牙,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,勉强能容人爬行。爬了约莫十几丈,前方传来水声和……人声?
“指挥使?是指挥使你吗?”是陈到的声音。
“是我!”萧尘喊道,“前面有路!都过来!”
通道那头响起欢呼声。
一个时辰后,所有人都从裂缝里钻了出来。老胡头被用藤蔓编的担架抬着,老者被搀扶着,阿禾被妇人抱着,一个个狼狈不堪,但都活着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“出来了……”老者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,“一百多年了……终于又见到太阳了……”
其他人也都哭了。连陈到这样的硬汉,眼眶都红了。
萧尘看着这些人,心里百感交集。
这一路,死了太多人。
但现在,他救下了这些人。
也许,这就是意义。
“走吧。”他搀起老者,“找路去安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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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王镇带着五十多人回到深潭边。
这次带了长绳、火把、还有侬猛特意给的几坛烈酒——说是下水前喝一口,能驱寒壮胆。
“王叔,真要下去?”侬秀问。
“要下去。”王镇把绳子系在腰间,“你在上面守着。绳子动三下,就拉我上来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王镇打断她,灌了口烈酒,烈酒烧喉,却让他头脑更清醒。
他正要下水,一个族人突然喊道:“有人!”
所有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下游河岸上,走来一队人。约莫十来个,衣衫褴褛,步履蹒跚,正沿着河岸往这边走。
领头那人……
王镇眯起眼,忽然浑身一震。
是指挥使!
“指挥使!”他嘶声喊道,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。
萧尘听到喊声,抬头看来。看到王镇时,他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笑得有些疲惫,但很真切。
两人在河滩上相遇,四手相握,谁都说不出话。
半晌,王镇才颤声道:“指挥使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
“活着。”萧尘拍拍他的肩,“活着回来了。”
他转身,指着身后那些人:“这些是路上遇到的,都是苦命人。从今往后,跟咱们一起。”
王镇这才注意到那些人——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面黄肌瘦,但眼神里有了光。
“好,好。”他连连点头,“回寨子!回寨子再说!”
队伍汇合,浩浩荡荡往回走。
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萧尘走在最前面,王镇、陈到一左一右。老胡头被担架抬着,已经睡着了。老者被族人搀扶,边走边抹眼泪。阿禾怯生生地牵着妇人的手,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世界。
走过深潭时,萧尘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潭水依旧碧绿,瀑布依旧轰鸣。
从今天起,是新的开始。
他转身,大步向前。
“走,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