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一年三月初九,承天。
萧尘正在武英殿西侧的沙盘室,对着高棉的新地图勾画军屯布点。沙盘上,洞里萨湖沿岸的膏腴之地已经插满了代表“拟设卫所”的小红旗——从北到南,沿着湖岸线蜿蜒,像一条红色丝带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陈孝儒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:“侯爷!金陵的旨意到了!”
萧尘放下朱笔,转身。
陈孝儒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又是黄俨,这次不是正使,而是“随行”,但谁都知道,有他在,这道旨意就不简单。
黄俨依旧是那副白净面皮、笑眯眯的模样,进门就躬身:“侯爷安好?咱家又来了。”
萧尘笑了:“俨公辛苦。这回又给陛下当差了?”
“侯爷说笑了。”黄俨递过绢帛,“陛下看了侯爷的奏报,龙心大悦。这是圣旨,侯爷自己看,咱家就不念了,怕念错字丢人。”
萧尘接过,展开。
圣旨不长,是朱棣亲笔的口气:
“览卿奏报,真腊背盟助逆,卿已奉敕讨平,设高棉行省,朕心甚慰。安南本瘴疠之地,卿能镇抚至此,实属不易。所请岁贡倍之,准。高棉行省准如所请,隶安南布政司,仍由卿节制。
然‘高棉’之名,与《大明一统志》所载‘真腊’不符,卿可改称‘真腊行省’,以符旧典。又,新附之地,宜多用羁縻,不可尽废土官,恐生变乱。朕已谕沐晟,于滇南练兵以备不虞,卿当知之。
赐萧承嗣玉如意一柄,金锁一副,以贺周岁。钦此。”
萧尘看完,把圣旨递给陈孝儒,对黄俨说:“陛下这是……一面夸我,一面敲打我啊。”
黄俨笑眯眯:“侯爷明白人。陛下说了,高棉(他还是用了高棉二字)这地方,离云南近,离金陵远。沐晟练兵,不是为了打侯爷,是为了‘以备不虞’。侯爷懂什么叫‘不虞’吗?”
萧尘点头:“懂。就是万一高棉又乱了,沐晟可以就近帮把手。”
“侯爷圣明。”黄俨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黔国公给侯爷的私信,托咱家带来。”
萧尘接过,没急着拆,只是掂了掂。
“俨公,陛下对‘羁縻’这事,到底怎么看?”
黄俨收起笑容,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侯爷,咱家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陛下其实不在乎您用土官还是流官,在乎的是,高棉的赋税能不能按时送到金陵,高棉的兵能不能帮大明镇住西南。您要是能做到这两条,别说设行省,就是设卫所,陛下也懒得管。”
萧尘笑了:“有俨公这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转身对陈孝儒说:“拟奏:谢陛下隆恩,真腊行省(他特意用了真腊二字)一定谨遵圣训,多用羁縻,兼行流官。另,世子周岁开蒙,臣定为陛下供奉长生牌位,早晚一炷香。”
黄俨满意地点头,又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侯爷,咱家多嘴一句——沐晟练兵是真,但他练的是边防军,不是远征军。只要侯爷不主动惹他,他不会动的。”
萧尘拍拍他手:“俨公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来人,带俨公去歇息,今晚我在府里设宴,给俨公接风。”
黄俨走后,萧尘拆开沐晟的信。信不长,大意是:恭喜侯爷拓土,滇南边防吃紧,兄弟我练兵是为了自保,没有别的心思。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各守疆界。另,云南缺铜,侯爷若有盈余,可否按市价卖些过来?
萧尘看完,笑了。
“沐晟这是……想要咱们的铜钱模子啊。”他把信递给陈孝儒,“告诉郑铁,铸一批‘永乐通宝’,成色足一点,送给沐晟。就说靖安愿为大明分忧,帮云南铸钱。”
陈孝儒一愣:“侯爷,这不是……”
“帮他们铸钱,就是帮咱们自己。”萧尘打断他,“沐晟拿了咱们的钱,以后说话就软了。再说,铜矿在咱们手里,他想铸钱,得求咱们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洞里萨湖沿岸那片红色区域。
“说回正事。高棉的卫所屯田,该动手了。”
---
三月十二,吴哥城外大营。
韩匡义和周文渊正在看刚从承天送来的《高棉卫所屯田方略》。方略是萧尘亲笔拟的,厚厚一叠,连每个卫所的驻军数、屯田数、耕牛数都算好了。
“十二卫,四十八所,驻军两万四千。”韩匡义念着,“每军户授水田五亩、旱田十亩,官给耕牛、种子、农具,三年不起科。军屯集中于洞里萨湖沿岸、湄公河平原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周文渊:“周大人,这地够分吗?”
周文渊翻开手边的账册:“够。咱们抄了真腊王族和顽贵的地,一共四十二万亩,还有荒地、无主地无数。两万四千军户,每户十五亩,才三十六万亩。还有富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韩匡义指着地图,“洞里萨湖沿岸,土肥水足,一年两熟,是膏腴之地。这些地,全划给军屯。湄公河平原次一等,留给民屯。让百姓去开荒,三年免税,五年减半。”
周文渊点头,忽然问:“韩帅,这卫所的兵,是真让咱们的老兵去当军户,还是从本地募?”
“老兵优先。”韩匡义说,“打高棉这一仗,很多老兵立了功,该赏。让他们带家眷来,授田授屋,就地落户。三年后,他们就是高棉的地头蛇,比什么土官都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从本地降兵里挑些听话的,编进卫所,跟老兵混着住。一人教一个,三年后,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---
三月十五,洞里萨湖北岸,新设的“永安卫”。
这里是第一批军屯试点。一百二十户老兵,带着家眷,赶着牛车,扛着锄头,来到这片刚划定的军屯区。
永安卫指挥使叫赵大牛,是高平起兵时就跟着萧尘的老兵,打过胡朝,打过占城,打过真腊,身上七处伤疤,如今三十七岁,终于有了自己的田。
“弟兄们!”他站在土坡上,指着眼前这片荒草丛生的平原,“这就是咱们的卫了!从今往后,战时打仗,闲时种田,打完仗回来,还是种田!侯爷说了,这田,永远归咱们,传给儿子,传给孙子!”
老兵们欢呼。
赵大牛跳下土坡,开始分地。每户分一块,插上木牌,写上户主姓名。木牌是临时砍的,字是赵大牛自己写的——他识字不多,但“赵大牛”三个字写得特别大。
分完地,就开始干活。耕牛是官府发的,水牛,三岁口,壮实;种子是占城稻和本地稻混种,据说耐旱高产;农具是新打的锄头、镰刀、犁头,还带着清化铁匠铺的炉火气。
老兵周老四蹲在地头,摸着湿润的泥土,忽然说:“大牛哥,这地……真是咱们的?”
赵大牛正在用锄头刨地,头也不回:“废话。侯爷亲口说的,还能有假?”
“那……打仗的时候,这地谁种?”
“老婆种,儿子种。”赵大牛直起腰,抹了把汗,“要是都战死了,官府帮着种。种出来的粮,养咱们的孩子。”
周老四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战死在占城的弟弟,想起弟弟留下的那个五岁孤儿——现在在承天学堂读书,每年官府发粮发衣,不用他操心。
他忽然笑了,笑出眼泪。
“这他妈的值了。”他说,狠狠一锄头刨进土里。
---
三月二十,湄公河平原,新设的“归化所”。
这里是第二类屯田——民屯。不是老兵,是从安南、占城迁来的无地农民,加上一部分归顺的高棉降民。每户授田标准比军户低一些:水田三亩、旱田六亩,同样免税三年。
归化所百户长是个高棉人,叫波朗,原是真腊的降兵,因为带路有功,被提拔做了小官。他带着一百户新移民,来到这片刚开垦的荒地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他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每家三亩水田,六亩旱地。三年后交粮,三十取一。”
新移民们沉默地看着这片杂草丛生的土地。有人低声说:“这地能种?以前都没人来过……”
波朗听见了,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稻种。
“这是占城稻,耐旱。官府给的。”他抓起一把,洒在地里,“试试看。”
有人跟着洒了一把。
那天下午,一百户人家,全部开始翻地。
---
四月初一,韩匡义和周文渊巡视屯田区。
从永安卫到归化所,从洞里萨湖北岸到湄公河平原,他们走了整整十天。所到之处,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:荒地变田地,茅屋变村寨,炊烟升起,孩童奔跑。
“韩帅,”周文渊指着远处一片新翻的稻田,“您说,三年后,这些兵户能交出多少粮?”
韩匡义算了算:“每户水田五亩,亩产两石,就是十石。两万四千户,就是二十四万石。加上旱地的收成,至少三十万石。”
“够七成自给了?”
“够了。按侯爷的算法,驻军两万四,年耗粮八万石。剩下的粮,可以卖给百姓,可以卖给官府,可以酿酒,可以养猪……三年后,这些卫所就不但不用朝廷供粮,还能给朝廷供粮。”
周文渊感叹:“侯爷这招……真高。”
韩匡义望着远处正在耕作的兵户,忽然说:
“高不高,不在咱们,在他们。”
他指着那些弯腰的背影:
“他们愿意在这里扎根,愿意把这地当成自己的家,愿意死后埋在这里,这卫所才算成了。”
“现在,”他顿了顿,“才刚开始。”
---
四月初十,承天。
萧尘看着韩匡义送来的《高棉卫所屯田初报》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。
已设卫十二、所四十八,安置军户两万四千户。每户授田如例,耕牛、种子、农具已发放完毕。三月底前完成春耕,预计秋收可得粮二十五万石。军粮自给率,可达七成。
他放下报章,对陈孝儒说:
“告诉韩匡义,干得好。再告诉他一句话——”
陈孝儒执笔等待。
“卫所不是用来守的,是用来种的。只有把根扎进土里,这地才真正是咱们的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。
那里,洞里萨湖的波光,正在阳光下闪烁。
而湖岸上,两万四千户人家,正在用锄头,一寸一寸,把新王朝的根,扎进这片古老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