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一年四月初八,吴哥城头。
萧尘站在当年真腊王检阅象兵的那座石砌敌楼上,扶着垛口,久久没有出声。他身后站着韩匡义、周文渊、阿岩,还有几个刚从承天赶来的农官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从洞里萨湖方向吹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腐殖气息。
眼前,是洞里萨湖沿岸的万顷平原。
雨季将至,本该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。可萧尘看见的,是大片大片的荒草、东一簇西一簇的灌木丛、以及断断续续残破不堪的堤坝残迹。那些堤坝是用巨石砌的,有些段落还保持着千年前的规整,但更多的已经坍塌,被野藤和树根包裹得面目全非。
“周文渊,”萧尘终于开口,“这些堤坝,是什么时候修的?”
周文渊翻了翻手里的册子:“回侯爷,据真腊旧档记载,大多是吴哥王朝鼎盛时期所修,距今……最短的也有两百年,最长的可能超过五百年。”
“五百年。”萧尘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五百年前,这里能种两季稻,养百万人口。五百年后,咱们打下这片地,却只能靠天吃饭。”
他转身,看向那几个农官:“你们下去看过没有?”
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官,姓陈,在清化推广过双季稻,晒得比本地人还黑。他上前一步:“回侯爷,看过了。从洞里萨湖东岸走到西岸,走了八天。湖边的土肥得能攥出油来,但现在只有零星几块地在种,全是旱稻,一年一收,亩产不到一石。”
“原因呢?”
“水。”陈农官指向那些残破的堤坝,“这些古渠旱了,雨季水多的时候涝,旱季水少的时候干。没水,再肥的地也白瞎。”
萧尘点点头,又看向周文渊:“征调民夫,需要多少人?”
周文渊早有准备:“按侯爷的方略,先修洞里萨湖沿岸的‘吴哥古渠系统’,分三段,每段五十里,总长一百五十里。需要疏浚的河道约八十里,需要加固的堤坝三十里,需要新建的水闸十七座。民夫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十万。”
“十万。”萧尘重复,忽然笑了,“十万张嘴,十万个家。周文渊,你算过粮没有?”
周文渊翻开另一本账册:“算过。按每人每天口粮一升,十万民夫,一天就是一千石。工期预计三个月,就是九万石。工钱每人每天银元一枚,三个月就是九十万枚。”
韩匡义在旁边听得直皱眉:“侯爷,九十万银元……是不是太多了?”
萧尘没答他,只看着那几个农官:“你们觉得,这渠该不该修?”
陈农官扑通就跪下了:“侯爷!老农斗胆说一句——该修!这渠要是通了,洞里萨湖边这几十万亩荒地,都能变成良田!一年两季,亩产两石,一年就是一百多万石!九十万银元,一年就收回来了!”
萧尘伸手把他扶起来:“老人家别跪。你说得对,该修。”
他转身,面对所有人:
“传令:以吴哥王朝旧渠为基,征调民夫十万,疏浚河道、加固堤坝、修建水闸。工期三个月,由工部郎中沈砚总负责,周文渊调配粮秣,韩匡义派兵维持治安。民夫工钱日结,管两顿饭。凡是来修渠的,记名入册,以后分田优先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传令清化军械监,调五百斤水泥过来——让那些葡萄牙匠人看看,咱们不光会造炮,还会造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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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洞里萨湖东岸,古渠起点。
沈砚站在一块刻满古高棉文的石碑前,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,手心微微出汗。
十万民夫,不是十万士兵。
士兵可以靠军令驱使,民夫不行。民夫要吃饭,要拿钱,要觉得自己干这个活不亏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跳上临时搭的木台。
“父老乡亲们!”通译在旁边喊,“这位是工部郎中沈大人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十万人的骚动,像潮水声。
沈砚接过通译手里的铜喇叭,用他练了半个月的高棉话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
“修渠!一天……一升米!一枚银元!当天干活,当天给!”
人群更骚动了。有人喊:“真的假的?”
沈砚早有准备。他一挥手,身后几个士兵抬上来几口大箱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和整袋的米。
“看!这就是今天的工钱!”他指着箱子,“干完活,排队领!谁都有!”
骚动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,又渐渐变成压抑的欢呼。
沈砚趁机又喊:“但有一条——偷懒的,扣钱!捣乱的,罚钱!跑了的,以后不分田!”
欢呼声停了。但人们已经开始往工地上走。
第一个拿起锄头的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黑瘦,皮肤晒得开裂。他走到一段淤塞最严重的河道前,举起锄头,狠狠刨了下去。
泥土翻开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淤泥,散发着腐殖质特有的气味。那气味不好闻,但汉子忽然笑了,笑得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这土!”他回头对同伴喊,“能种!这土能种!”
人群里,又有人拿起锄头,走了过去。
一个,两个,一百个,一千个……
沈砚站在木台上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衣衫褴褛,他们面黄肌瘦,他们干起活来毫无章法,但他们锄头刨进泥土时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
那是在跟土地商量,跟老天较劲,跟自己子孙的未来讨价还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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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,古渠中段,计划修建第一座水闸。
沈砚带着几个工匠,蹲在地上,围着一张图纸争论不休。图纸是清化船厂派来的水利匠人画的,上面标着水位、流量、闸门开合角度。
“这个位置,水位落差太大,普通木闸撑不住。”一个老匠人摇头。
“那用石闸?”有人提议。
“石闸更重,开合要多少人?”
沈砚听得头疼,忽然想起什么:“水泥运到没有?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牛车的轱辘声。十几辆牛车,载着一个个木桶,晃晃悠悠驶过来。
“沈郎中!水泥到了!”
沈砚跳起来,亲自去接。木桶打开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。这是清化军械监用葡萄牙人教的方法试制的水硬性石灰,掺了火山灰,能在水下凝固。
“这东西真能行?”老匠人怀疑地看着。
沈砚也不知道能不能行。但他记得侯爷说过一句话:东西好不好,试了才知道。
“试!”他咬牙,“就在这儿试!建第一座水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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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,水闸建到一半。
问题来了。
不是水泥的问题——那东西确实能在水下凝固,而且凝固后硬得像石头。是人。
民夫们开始抱怨了。
“每天都是一升米、一枚银元,太少了!”
“隔壁村的人没来修渠,在家种地,收成说不定比咱们多!”
“咱们累死累活,修的渠以后谁用?”
抱怨声越来越大,传到沈砚耳朵里。他坐在工棚里,对着烛火发呆。
十万民夫,不是十万个工具。他们有脑子,有私心,有惰性,有比较。
怎么办?
他想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民夫们召集起来,宣布了一条新规矩:
“所有参加修渠的人,记名入册。渠修好之后,新开的水田,优先分给参加修渠的人!每干满一个月,分田的时候多加一分!干满三个月的,多三分!”
人群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比领工钱时更响的欢呼。
有人当场就哭了。
哭的是那个第一个拿起锄头的黑瘦汉子。他叫波朗——就是之前从降兵提拔成百户长的那个。他哭得稀里哗啦,一边哭一边喊:
“我有地了!我真的有地了!”
沈砚看着那些人,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
不是钱让他们干活。
是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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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下旬,雨季提前到来。
雨来得又猛又急,一天一夜,洞里萨湖的水位涨了三尺。刚修到一半的堤坝,被水冲开一个口子。
沈砚赶到时,看见的是那个缺口——三丈宽,水哗哗往里灌,像一头发狂的野兽。民夫们站在岸边,脸色惨白,没人敢动。
“堵!”沈砚冲过去,夺过一个民夫手里的锄头,“跟我堵!”
他跳进齐腰深的水里,挥起锄头刨土。泥土被水冲散,根本堵不住。
“沙袋!”他嘶声喊,“沙袋呢?”
民夫们这才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装沙袋。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,把沙袋往缺口里塞。
雨越下越大,水越流越急。沙袋扔进去,打个滚就被冲走。
“人墙!”沈砚吼,“手挽手,站成一排!挡住水流再扔沙袋!”
民夫们愣了愣,然后——波朗第一个冲过去,站进水里,伸出手。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一百多个民夫,手挽手站成一排,用身体挡住水流。
那水冰冷刺骨,冲得人站都站不稳。但没有人松手。
沈砚站在水里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。他看着身边那些黝黑的脸,那些青筋暴起的手,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高平——萧尘带着他们修水渠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,也是这样的雨,这样的水,这样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人。
他终于明白,萧尘为什么要亲自来高棉。
不是来视察,是来告诉他们——
这地,值得种。这渠,值得修。这人,值得当。
缺口被堵住了。
天也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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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末,雨季结束。
一百五十里古渠,全部疏浚完毕。堤坝加固,水闸建成。浑浊的洞里萨湖水,被引入干涸了百年的渠道,沿着新修的河道,流向广袤的平原。
通水的第一天,萧尘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那座用水泥浇筑的水闸上,看着脚下的水流奔腾而过,溅起白色的浪花。水闸旁边,黑压压站满了民夫——十万民夫,一个没少,全来了。
萧尘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:一把占城稻种、一把本地旱稻种、一把刚从清化运来的双季稻种。
他把三把稻种混在一起,撒进水里。
稻种随水流飘散,消失在远方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人群,“这片平原,不再叫‘洞里萨湖沿岸’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叫‘高棉粮仓’。”
欢呼声震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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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,秋收。
湄公河平原上,稻浪连天。
金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风一吹,就翻起层层金浪。从吴哥城头望出去,那种金黄一直铺到天边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毯子。
第一季稻谷开始收割。
沈砚蹲在一户农家门口,看那户人家打谷。是个老农,带着儿子儿媳,还有两个半大孩子。老农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谷,放在嘴里嚼了嚼,嚼着嚼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大人,”他捧着那把稻谷,颤巍巍走到沈砚面前,“您尝尝。这是咱们……这是咱们高棉自己的米。”
沈砚接过,放进嘴里。
米粒饱满,嚼起来有股清甜。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比安南的米还好吃。”
老农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那是!”他挺起胸膛,“咱们高棉的地,本来就是好地!以前没水,种不了。现在有水了,谁也比不上!”
沈砚站起身,放眼望去。
收割的人群像蚂蚁一样,在稻田里忙碌。一捆捆稻谷被堆成小山,一辆辆牛车满载着粮食,往吴哥城方向驶去。
空气中弥漫着稻香,混着泥土的腥味和汗水的咸味。
那是丰收的味道。
也是希望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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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底,高棉粮仓的第一批粮食,装船北运。
整整一百艘平底粮船,从洞里萨湖出发,经湄公河,过占城,直达清化港。每艘船载粮一千石,共计十万石。
码头上,周文渊站在送行的人群里。他看着那一艘艘满载的粮船缓缓驶离,忽然想起半年前——十万民夫集结时的茫然,修渠时的困苦,堵缺口时的惊险。
值吗?
他问自己。
船队最前方,那艘最大的粮船上,一个老农正趴在船舷上,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。他身边放着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他亲手种的米——那是要送给清化学堂里读书的孙子吃的。
周文渊认出来了。是波朗,那个第一个拿起锄头的黑瘦汉子。
波朗也看见了他,远远地挥手。
周文渊也挥手。
值了。
他心里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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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,承天。
萧尘站在武英殿的窗前,看着桌上的奏报。
奏报是周文渊写的,很厚。最后一页写着:
“高棉行省本年秋收统计:新增水田四十二万亩,总水田面积达一百一十万亩。收粮二百一十万石,其中军粮自给七成,余粮一百万石,已分批北运。自今日起,高棉不再是负担,而是靖安最大的粮仓。”
萧尘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十年前,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,第一次跟农户学种田时的情景。那时候,他只想着怎么让二十七户人不饿死。
现在,二十七万户人,三百多万亩田,两百多万石粮。
他放下奏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南方的风灌进来,带着稻谷的清香。
“告诉周文渊,”他对陈孝儒说,“明年开春,继续扩种。我要高棉的粮,不仅能养活高棉,还能养活整个靖安,还能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卖给暹罗,卖给缅甸,卖给所有愿意用银元买米的人。”
窗外,晚霞满天。
那些稻浪连天的平原,此刻正在暮色中沉睡。
等待着下一个丰收的季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