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一年冬月初九,磅湛府北山。
周文渊站在一座废弃的高棉旧矿坑前,脚下踩着满地的碎石和锈迹斑斑的采矿工具。坑口已经坍塌大半,里面黑黝黝的,往外冒着阴冷的潮气。但他脸上却挂着笑——笑得很克制,但藏不住。
“沈郎中,你来看。”他蹲下身,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矿石,在手里掂了掂,“这成色,比清化的锡矿还纯。”
沈砚接过矿石,凑到阳光下细看。矿石表面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,断面细腻均匀。他掰下一小块,用随身带的小刀刮了刮,又放在舌尖舔了舔——一股淡淡的涩味。
“周大人,这……”沈砚眼睛亮了,“这要是真锡矿,那可发大财了。”
周文渊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指着周围连绵起伏的山峦:“不是一处。高棉这些山,真腊人挖了几百年,但挖的都是浅层的,深层的根本没动。侯爷派来的矿师看了七处旧矿坑,有五处还有大量富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摊在地上。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个点,分布在磅湛、茶胶、洞里萨湖西岸、甚至还有几处深入扁担山脉。
“锡矿十二处,宝石矿七处,还有两处据说是银矿——但矿师说可能是铅锌矿,得进一步勘验。”
沈砚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在户部管了这么多年钱粮,当然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“周大人,这些矿,以前是真腊王室的私产?”
“名义上是,实际上各部落各挖各的,谁也管不了谁。”周文渊冷笑,“真腊王室收税都收不齐,更别说统一开采了。但咱们不一样——”
他卷起地图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“侯爷有令:所有矿藏,一律收归官有。设官矿局,统一开采、统一冶炼、统一销售。谁敢私挖,以盗取国库论处——轻则罚没家产,重则发配矿场。”
沈砚追上去:“那原来了那些挖矿的部落呢?”
“收编。”周文渊头也不回,“愿意继续挖的,编入官矿局矿工营,按月发饷,干满五年分田。不愿意的,给点遣散费,滚蛋。但有一样——不准私藏矿石,不准跟外人交易,违者重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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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十五,磅湛府官矿局挂牌成立。
矿局设在原真腊一个部落头人的宅院里,院子不大,但门口那面“靖安官矿局”的牌子刷得雪亮。第一任矿局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姓孟,叫孟宪,是清化矿务学堂第一期毕业生,在占城管过两年锡矿。
周文渊送他到门口,拍了拍他肩膀:“孟总监,磅湛这十二处矿,就交给你了。侯爷等着锡铸钱,你这边要是卡了壳,我可没法交代。”
孟宪抱拳:“周大人放心,下官在占城时,一年产锡三十万斤。高棉这矿,比占城还好,明年至少五十万斤。”
“好!”周文渊大笑,“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第一批锡锭运到清化。”
孟宪上任第一天,就把原来那些私挖的矿工召集起来,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。这些人皮肤黝黑,眼神警惕,有的还攥着挖矿的镐头不放。
孟宪也不废话,直接让人抬上来几口大箱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。
“愿意留在官矿局的,按手印,领安家费五枚银元。”他指着箱子,“以后每月工钱,按产量算,多挖多得。每天管三顿饭,逢年过节有赏钱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问:“那……那以前我们挖的矿呢?”
“既往不咎。”孟宪挥手,“但以后,再敢私挖,抓到一个,罚一个月工钱;抓到两次,开除;抓到三次,送清化矿场,干一辈子。”
沉默片刻,第一个矿工走上前,按了手印,领了五枚银元。他把银元放在嘴里咬了咬,又对着太阳照了照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这钱……真银的?”
“真银的。靖安银元,九成银,一成铜。拿着吧,买东西没人敢不收。”
第二个矿工跟上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三百多人,当天全部签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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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,清化铸币局。
郑铁围着刚送来的第一批高棉锡锭转了三圈,眼睛都舍不得挪开。锡锭码得整整齐齐,每块五十斤,表面泛着锃亮的银白色,敲起来声音清脆。
“好锡!好锡!”他搓着手,对身边的汉斯说,“汉斯先生,你看这成色,比咱们从占城买的好多了!”
汉斯拿起一块锡锭掂了掂,又用锉刀锉了一点下来,放在火上烤了烤,凑近闻了闻:“杂质很少,可以直接铸钱。”
郑铁大喜,当即下令:“开炉!试铸一批靖安银元,用高棉锡配云南铜、清化银,成色还是九成!”
熔炉点火,银水翻滚。老师傅们熟练地浇铸、压模、冷却、打磨。一枚枚崭新的银元从流水线上下来,叮叮当当落进木箱里。
郑铁拿起一枚新铸的银元,对着灯看了又看。正面是“靖安”二字,背面是帆船图样,边缘的齿纹清晰,帆船帆面上还有极细的水纹暗记——那是汉斯设计的防伪工艺,对着光一转,波纹会动。
“拿去,给侯爷看。”他把银元塞给一个亲兵,“就说高棉的锡到了,银元可以敞开了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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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承天。
萧尘正在武英殿批阅奏章,亲兵送来了那枚银元。他接过来,对着窗户的光转了转。银元在他指尖翻转,水纹暗记一闪一闪。
“告诉郑铁,从明年正月起,靖安银元作为唯一法定货币,在全境强制通行。安南旧钱、占城杂银、真腊旧币——全部限期兑换,过期作废。”
陈孝儒愣了一下:“侯爷,这……会不会太急?百姓手里可能还有不少旧钱……”
“不急不行。”萧尘放下银元,“现在高棉刚定,暹罗那边蠢蠢欲动,葡萄牙人在马六甲虎视眈眈。金融不统一,人心就不齐。人心不齐,怎么打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舆图前,手指点在吴哥的位置:
“传令周文渊:高棉全境,一个月内,所有市集、商铺、税关,只收靖安银元。旧钱可以到官府兑换,但限期三个月,过期作废。”
“传令韩匡义:高棉驻军饷银,全部改发银元。让士兵们拿着钱去花,让百姓看看,这钱能买到东西。”
“传令市舶司:南洋商船来靖安贸易,税款必须用靖安银元缴纳。没有?去钱庄换。钱庄设在各大港口,银元敞开供应。”
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发出,陈孝儒飞快记录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抬起头,欲言又止。
萧尘看出来了:“有话直说。”
“侯爷,南洋那些商人……会认咱们的钱吗?”
萧尘笑了。
“会认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咱们的银子足,成色好,走到哪儿都有人要。等他们用习惯了,就会发现,带着一袋子银元,比带着碎银子和铜钱方便多了。再等他们发现,只有咱们这儿能换到银元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这南洋的钱,就由咱们说了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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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吴哥西市。
告示贴出来的当天,市集上就炸了锅。
“什么?只收新钱?我这真腊旧钱怎么办?”
“限期三个月兑换?三个月后就不收了?”
“靖安银元长什么样?我看看……”
告示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吵吵嚷嚷。有信的,有不信的,有骂娘的,有发愁的。
周文渊早有准备。他让士兵在告示旁边支起几张桌子,摆上几箱银元,现场兑换。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卖鱼的妇人,捧着一小袋真腊旧钱,战战兢兢递过去。
书办接过,数了数,递给她一摞银元:“一共三十七枚旧钱,按一比一兑换,三十七枚银元。您数数。”
妇人接过银元,手都在抖。她对着太阳照了照,又放在嘴里咬了咬,忽然哭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这比真腊钱重多了……”
“九成银,当然重。”书办笑着,“拿着吧,以后买东西就用这个,没人敢不收。”
妇人把银元紧紧攥在手里,拎着鱼篓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,深深鞠了一躬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队伍越排越长。
到傍晚时,周文渊站在兑换点旁,看着那些捧着银元离开的百姓,忽然对身边的沈砚说:
“沈郎中,你说,这些人今天领了银元,明天会用来买什么?”
沈砚想了想:“米?布?盐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周文渊点头,“但不管他们买什么,卖东西的收了银元,也得用出去。买米的要给粮商,粮商要给船主,船主要给码头,码头要给税关……一圈下来,这钱就活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渐暗的天色:
“而活了的钱,就会变成粮、变成布、变成船、变成炮、变成兵。”
沈砚恍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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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周文渊坐在吴哥府衙的书房里,面前堆着刚统计出来的账册。他翻了一页,又翻一页,忽然停下,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。
打完,他愣住了。
“沈郎中!”他喊,“你来看看这个数!”
沈砚凑过去,顺着他的手指看:
“高棉行省开矿铸币十二月报表:新设官矿局五处,收编矿工三千七百人。本月产锡四万斤,宝石若干,银铅矿石三万斤。新铸靖安银元五十万枚,兑换旧钱收回旧币折银元二十万枚。净增银元三十万枚,全部解送承天国库。”
“一个月,净增三十万。”周文渊喃喃道,“加上之前的,高棉今年……给承天贡献了至少八十万银元。”
沈砚也呆了。
八十万银元,够养五万常备军一年。
而高棉,今年还免了三年赋税。
“周大人,”沈砚压低声音,“等三年后开始征税……得多少钱?”
周文渊没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窗外,吴哥城的除夕夜灯火通明。巴戎寺的钟声悠悠传来,混着百姓家里的欢笑声、孩童的鞭炮声、还有市集那边隐约的喧嚣。
他忽然想起半年前——那时候吴哥刚破,满城饥民,街上到处都是尸体。
现在呢?
粮仓满了。钱有了。百姓有笑脸了。
“沈郎中,”他轻声说,“侯爷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粮在手,心不慌。”他转过身,眼里映着窗外的灯火,“钱在手,天下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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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十二年的第一天,承天。
萧尘站在武英殿的窗前,看着新铸的银元在手里翻转。银元上的帆船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边,水纹暗记随着转动一闪一闪。
陈孝儒站在身后,轻声汇报:
“侯爷,高棉的锡到了,清化铸币局说,今年可以铸银元四百万枚。”
“南洋各国怎么说?”
“暹罗、满者伯夷、渤泥……都表示愿意在贸易中使用靖安银元。有几个小国,干脆派使者来,想跟咱们签货币互兑协议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把那枚银元放在窗台上,阳光正好照在“靖安”两个字上。
“告诉他们,”他终于开口,“来者不拒。”
窗外,承天城开始新一天的喧嚣。
而更远的南方,高棉的矿洞里,矿工们正挥起镐头;铸币局的熔炉里,银水正在翻滚;吴哥的市集上,银元正在叮当作响。
一个以粮为本、以银为血脉的帝国,正在这片土地上——
一寸一寸,长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