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三年三月十八,沱灢港。
天还没亮,码头上就已经热闹起来。二十几艘福船正在靠岸,船身吃水很深,甲板上堆满了货箱。岸上的苦力们喊着号子,扛着麻袋一趟趟往仓库跑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、咸鱼和汗水混合的气味。
周镇海站在新建的港务司楼上,透过窗户看着下面那片繁忙的景象。楼是新盖的,三层,砖石结构,窗框上镶着透明的玻璃——那是清化玻璃厂的新产品,虽然厚薄不太均匀,但已经能看清外面的细节了。
“周将军,”身旁的港务司主事翻开账册,“三月上半月的商税统计出来了。”
周镇海接过,扫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多少?”
“七万三千银元。”主事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,“比二月全月还多两万。”
周镇海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这才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下半月要是再來几拨船,这个月破十万不是梦。”
主事咽了口唾沫:“周将军,这……这比咱们打占城时抄的那些金子还多。”
“抄家是一锤子买卖。”周镇海把账册还给他,“商税是细水长流。侯爷说了,要让这水,流得越来越大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清晨的海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和淡淡的香料味。码头上,一群刚下船的闽商正在跟本地牙行的人讨价还价。他们的福建话和高棉土话混在一起,谁也听不懂谁,全靠通译在中间连比带划。
周镇海忽然想起十年前——那时候他在高平还是个守寨的小头目,最大的愿望是能攒够钱娶个媳妇。现在呢?他管着整个南海道的商税,手下几千号人,一年经手的银元上百万。
“真他妈做梦一样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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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沱灢港外三里,海面上。
一艘刚驶入港口的暹罗商船上,船主陈阿福正趴在船舷上,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港口。
他是福建人,在暹罗做生意已经十五年。这趟本来是要去满剌加的,半路听说靖安开了新港口,商税只有二十取一,比暹罗和满剌加都低,特意绕道过来看看。
“这就是沱灢港?”他问通译。
通译是本地人,但会说几句闽南话:“是,大人。去年才扩建的,现在能停大船了。”
陈阿福眯着眼看过去——港口的规模确实不小,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船,有福船、广船、还有几艘怪模怪样的西洋船。岸上的仓库一排接一排,新盖的,木头还泛着白。
“那些西洋船是哪儿来的?”
“葡萄牙的,来买香料和丝绸。他们现在不敢在海上乱跑了,老老实实交税。”
陈阿福愣了愣,忽然想起三年前听说的那场海战——靖安水师在白龙尾岛干掉了三艘葡萄牙战舰。他当时还不信,觉得葡萄牙人那么厉害,怎么可能输给安南?
现在他信了。
“靠岸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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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沱灢港市舶司。
陈阿福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份刚开出来的税单,手有点抖。
不是太多,是太少。
他这船货,装了三百担暹罗大米、五十担苏木、二十担象牙,还有一箱红宝石。按他以往的经验,在满剌加交税,至少得一百两银子。在暹罗,更贵。
可这张单子上写的,只有四十三枚银元。
“大……大人,”他用生硬的汉话问,“这是不是算错了?”
柜台的税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没错。你这些货,按咱们靖安的规矩,二十取一。大米免税,苏木、象牙按市价折算,总共四十三枚银元。你交钱,拿票,以后拿着这票去别的港口,不用再交。”
陈阿福愣了半天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数了四十三枚银元递过去。
银元是新的,正面“靖安”二字,背面一艘帆船。他放在手里掂了掂,又对着光看了看——成色很足,比暹罗那些掺铅的破钱强多了。
“这钱……去哪儿都能用?”
“当然。”税吏把收据递给他,“咱们靖安的银元,占城认,高棉认,渤泥认,马六甲那边也开始认了。你要是去清化、承天,更好用。”
陈阿福攥着那几枚银元,忽然问:“大人,我要是想把货卖了,换成这种银元带回暹罗……”
“可以啊。”税吏指了指码头对面,“看见那排新盖的铺子没?那是钱庄。你卖了货,拿着银元去存,他们给你开票。以后你再来,凭票取钱,不用扛着银子满街跑。”
陈阿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——那排铺子门口确实挂着一块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陈记钱庄”、“林记银号”、“万通行”之类的字号。都是闽南商人开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这地方,”他对身边的通译说,“以后会成大码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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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五,洞里萨湖西岸,新开的磅逊港。
这里是南海道的终点,也是洞里萨湖连接外界的唯一水路枢纽。半年前还是一片荒滩,现在已经有了码头、仓库、市集、客栈。最热闹的是码头上那排临时搭建的木棚,挤满了从湖里各处赶来的小船。
周文渊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小船——有的装满了稻谷,有的装的是干鱼,有的装的是木炭,还有的装的是整捆的竹子。小船靠岸,船上的农民扛着货往岸上走,到收购点换银元,然后拿着银元去旁边买盐、买布、买铁锅。
“周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递过来一份清单,“今天上午的交易量出来了。”
周文渊接过,扫了一眼:
稻谷:三百石,均价每石一枚二钱银元
干鱼:两千斤,均价每斤两分
木炭:一百担,均价每担三钱
盐:售出一百二十包,每包一枚
布:售出八十匹,每匹两枚
铁锅:售出三十口,每口三枚
……
他合上清单,看向那些正在交易的农民。
一个老汉刚卖完一担干鱼,攥着两枚银元,站在盐摊前犹豫了半天。摊主是个闽南商人,用生硬的高棉话喊着:“好盐!便宜!一斤三分!”
老汉终于下定决心,摸出一枚银元,买了三斤盐。盐是用荷叶包着的,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像捧着宝贝。
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农民正在买铁锅。他挑了半天,终于选了一口,递给摊主三枚银元。摊主接过,放在嘴里咬了咬,点点头,把锅递给他。
年轻农民把锅顶在头上,一路走一路笑。
周文渊看着那笑容,忽然问身边的书办:“以前这里,有这样的市集吗?”
书办想了想:“没有。以前真腊官管着,不许随便买卖。农民种的粮,得先交租,剩下的要卖给官府,价钱压得极低。敢私卖,抓住就是一顿鞭子。”
周文渊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想起萧尘说过的一句话:百姓不傻,谁让他们吃饱饭,他们就认谁。
这里的人,现在能吃饱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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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沱灢港市舶司。
三月份的商税总账出来了。
周镇海亲自捧着账册,站在港务司楼的大堂里,当着所有主事、书办的面,念出最后一行数字:
“三月份,沱灢、磅逊两港,商税总收入——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十万三千四百七十二枚银元!”
大堂里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有人当场就哭了。那是从清化调来的老书办,在户部干了二十年,从没见过一个港口一个月能收这么多税。
周镇海等欢呼声平息,继续说:
“侯爷有令:沱灢港市舶司,全体官吏,每人赏一月俸禄。表现优异者,另行嘉奖。”
欢呼声再起。
周镇海没有加入欢呼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着码头上那些进进出出的船只。
三月收税十万。
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。
够养五万常备军,够造二十艘镇海舰,够打一场灭国之战。
他忽然明白萧尘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修路、开埠、通商。
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钱袋子。
比抄家稳当,比铸钱快当,比征税体面。
而且,只要商路不断,这钱就会一直流进来,一年比一年多。
“周将军,”一个主事凑过来,“侯爷那边问,四月还能不能超过三月?”
周镇海笑了。
“你告诉侯爷,”他说,“四月只会更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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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,暹罗商船“金福号”再次驶入沱灢港。
陈阿福站在船头,看着码头上比上次更多的船只,脸上笑开了花。
他那趟回去后,把靖安商税低、银元足的消息在暹罗华人圈里一传,半个月就拉来七条船。都是闽粤同乡,有的装了大米,有的装了木材,有的装了南洋香料,个个摩拳擦掌,要在这个新港口大干一场。
船靠岸,陈阿福第一个跳下去。
税吏已经认识他了,笑着打招呼:“陈老板,又来了?”
“来了!这次带了七条船!”陈阿福指着后面,“都是同乡,慕名而来!”
税吏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行,去登记吧。货卖完了,记得去钱庄存钱。”
陈阿福应着,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问:“大人,听说侯爷要开新港口?在洞里萨湖那边?”
税吏笑了:“消息够灵通的。磅逊港那边确实开了,主要是收粮。你要是想收稻谷,去那边准没错。”
陈阿福眼睛一亮,连连道谢。
他身后,七条船的货物开始卸货。
码头上,苦力们喊着号子,把一袋袋大米扛进仓库。仓库门口,账房先生正在记账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远处,几艘葡萄牙商船正在装货。装的是丝绸和瓷器,目的地是马六甲,然后转运欧洲。
再远处,一艘崭新的靖安水师炮舰正在巡逻。黑色的船身,白色的帆,侧舷的炮窗全部关闭,但谁都知道,那些炮窗后面藏着能打三里的线膛炮。
陈阿福看着这一切,忽然对身边的同乡说:
“老弟,以后别去满剌加了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这儿。”陈阿福指着脚下的码头,“以后南洋的买卖,得看这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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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三十,沱灢港市舶司。
四月份的商税统计出来了。
周镇海看着那张纸,半天没说话。
“周将军?”主事试探着问。
周镇海抬起头,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。
“十三万。”他说,“四月份,十三万。”
他把账册递给主事,转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正浓。金红色的阳光洒在码头上,洒在海面上,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上。码头上还在忙碌,苦力们扛着货,喊着号子,从船边跑到仓库,又从仓库跑回船边。岸边的酒馆里,水手们正在喝酒,笑骂声隐约传来。
远处,磅逊港的方向,最后一班货船正在离港。船上装满了稻谷,要去清化,要去承天,要去养活那些还在打仗、还在造船、还在铸炮的人。
周镇海忽然想起一个词,是萧尘在奏报里写的:
“以商养战。”
他以前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。
现在他懂了。
商路通,钱就来。
钱来了,兵就有饷,炮就有料,船就有帆。
兵强了,商路就更安全。
商路安全了,钱就更多。
这是一个圈。
一个越转越大的圈。
而沱灢港,就是这个圈上最重要的一环。
夕阳落尽,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周镇海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楼。
明天,还有更多船要靠岸。
还有更多钱,要流进靖安的钱袋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