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三年五月初六,(永乐十六年)吴哥城北校场。
沈砚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承天送来的军令,手心里全是汗。军令是萧尘亲笔,字不多,但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:
“高棉丁壮二万,选精勇者,编为藩军。隶五军都督府,配燧发铳、手斧、轻炮、腰刀。安南宿将任指挥使、千户、百户,按靖安军制训练。三月成军,半年可战。钦此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台下。
台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——不是兵,是官。三十几个从安南各卫所抽调来的宿将,年纪最大的五十出头,最小的也有三十岁,个个身上带着伤疤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他们是来当指挥使、千户、百户的。
“诸位,”沈砚开口,嗓子有点干,“侯爷的军令,你们都看了。从今天起,咱们要在这吴哥城,练出一支两万人的新军。”
没人说话。但那些眼神更锋利了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侯爷交代了三件事:第一,兵源从高棉青壮里选,要身材矫健、无不良嗜好、无部族依附。第二,全军配燧发铳,按靖安军制训练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三月成军,半年可战。”
一个老将开口了:“沈郎中,下官斗胆问一句——两万人,三个月,能练成什么样?”
沈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能练成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侯爷说能,就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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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十,征兵告示贴遍高棉四府十二县。
告示是用汉文和高棉文并列写的,大意是:靖安征高棉丁壮两万,编为新军。入选者,月饷银元五枚,管吃管住管穿衣。服役三年,期满授田十亩,愿留者升饷。家中免税一丁。
告示贴出的当天,吴哥城报名处就被挤爆了。
排在最前面的还是波朗——那个修渠修路次次不落的黑瘦汉子。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,对登记的书办说:
“大人,我报!我今年三十二,身体好,能扛能跑,不喝酒不赌钱!”
书办接过表,看了看:“你家不是刚分了田?你走了,地谁种?”
“老婆种!”波朗挺起胸膛,“她比我能干!去年收成比我种的时候还多!”
书办笑了,盖了个章:“行,收了。五月十五,去城北校场报到。”
波朗捧着那张盖了章的报名表,笑得满脸褶子。
他身后,队伍已经排出去二里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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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城北校场。
沈砚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——第一天报到的丁壮,就来了五千人。他们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壮,有的瘦,有的穿着新衣裳,有的光着膀子,但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。
那光是希望。
“都站好了!”一个安南老将扯着嗓子吼,“从现在起,你们不是百姓了,是兵!是靖安高棉藩军的兵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兵?一个月五枚银元?”
“对!五枚!”老将听见了,指着那人,“你,出来!”
那人吓得腿软,被两个老兵架出来。老将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……阿旺。”
“阿旺,你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一年能挣多少?”
阿旺想了想:“三枚……四枚银元?”
“那现在呢?”
阿旺愣了愣,忽然咧嘴笑了:“五枚!一个月!”
老将拍拍他肩膀:“回去站着。记住,你是兵了,不是泥腿子了。站直了,别给高棉丢人。”
阿旺挺起胸膛,走回人群。
从那以后,再没人嘀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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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,第一批新兵开始训练。
训练场上,三千人站成三排,每人手里端着一杆燧发铳。铳是新的,刚从清化运来,枪管还泛着幽蓝的光。
教头是个安南老兵,姓陈,外号“陈一枪”——据说他当年在高平打胡朝时,一枪撂倒了三个敌人。他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也端着一杆铳,看着那些新兵笨拙地端着枪,手都在抖。
“都看好了!”他喊,“装弹!”
新兵们手忙脚乱地打开火药壶,往枪管里倒火药。有人倒多了,有人倒少了,有人干脆把火药撒了一地。
陈一枪没骂。他走到一个最笨的新兵面前——正是波朗——看着他满头大汗地往枪管里塞弹丸。
“卡住了?”陈一枪问。
波朗哭丧着脸:“教头,这……这弹丸太大,塞不进去……”
陈一枪接过枪,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你塞反了。”他把弹丸倒出来,重新塞进去,用通条捅到底,“记住了,弹丸要尖头朝里,平头朝外。塞反了,打出去是歪的。”
波朗连连点头。
陈一枪把枪还给他,拍拍他肩膀:“别急。我练了三年才练成。你才三天,慢慢来。”
波朗攥着枪,忽然问:“教头,你打了多少仗?”
“十几仗吧。”陈一枪想了想,“从高平打到占城,从占城打到真腊。身上挨过两刀,挨过一箭,都没死。”
“那……你杀了多少人?”
陈一枪沉默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我杀的那些人,都是想让咱们没饭吃的人。”
他转身,对着所有人喊:“记住了!咱们当兵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不让别人杀咱们的人,不让别人抢咱们的粮!都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三千人齐声喊。
陈一枪又笑了。
“行,继续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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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,第二批新兵入营。
六月底,第三批。
到七月,两万人全部到位。
校场上,每天从早到晚都是枪声、喊声、脚步声。燧发铳的硝烟弥漫不散,熏得人眼睛疼。新兵们的手磨出了血泡,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青紫,但没人叫苦。
因为他们知道,每练一天,就离“能打”近一天。
离回家种田,也近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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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第一批实弹射击考核。
靶子是稻草人,立在百步开外。三千新兵轮流上场,每人打三发。
波朗第一个上场。他端着枪,瞄准,扣扳机。
“砰!”
没中。
他咬了咬牙,装弹,再瞄。
“砰!”
擦着稻草人的胳膊飞过去。
第三发。
他深吸一口气,瞄准,扣扳机。
“砰!”
稻草人的胸口炸开一个洞。
陈一枪走过来,看了看那个洞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合格了。”
波朗愣了愣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身后,枪声还在响。一个接一个,命中,脱靶,命中,脱靶……
三千人打完,统计出来:命中率六成三。
陈一枪看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六成三。”他对沈砚说,“沈郎中,咱们当年在高平,练了半年才到这个数。”
沈砚点点头:“所以侯爷说,高棉人,能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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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轻炮营组建。
三十门三斤线膛炮,从清化运来。炮手是从各卫所抽调的老兵,每人带五个高棉徒弟,手把手教。
最难的是测距。
一个老炮手蹲在地上,用拇指比了比远处的靶子,对徒弟说:“看见没?拇指遮住靶子,就是五百步。遮一半,就是三百步。”
徒弟学着比划,半天没比划明白。
老炮手不着急,一遍遍教。
“别急。我当年学了三个月才学会。你才三天,慢慢来。”
徒弟点头,继续比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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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,第一批新军完成基础训练。
沈砚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两万人列成方阵。燧发铳扛在肩上,腰刀挂在腰间,手斧别在腰后。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黝黑,年轻,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劲儿。
“诸位!”他举起铜喇叭,“三个月了!你们学会了装弹、瞄准、射击!学会了列阵、冲锋、撤退!学会了听号令、守军规、互相掩护!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但你们还差一样!”沈砚提高声音,“差的是——打仗!真正的打仗!不是对着稻草人,是对着真的人!会动,会躲,会还手的人!”
两万人的呼吸声都粗了。
“怕不怕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怕就对了!”沈砚喊,“不怕的人,都死了!怕,才能活!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但你们记住了——你们怕,敌人更怕!你们的铳比他们远,你们的炮比他们响,你们的军规比他们严!只要听号令,跟着旗走,就死不了!”
“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两万人齐声吼。
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树都在抖。
沈砚放下铜喇叭,转身走下点将台。
陈一枪迎上来,低声说:“沈郎中,这批兵,能打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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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末,承天。
萧尘看着沈砚送来的《高棉藩军成军奏报》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。
“两万新军,燧发铳普及率十成。实弹射击命中率六成三。轻炮营三十门线膛炮,炮手训练合格率七成二。全军军规背诵率九成九。已具备初步作战能力。”
他放下奏报,对身边的陈孝儒说:
“告诉沈砚,半年后,我要看到这批兵上战场。”
陈孝儒一愣:“侯爷,打谁?”
萧尘笑了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暹罗的位置。
“打该打的人。”
窗外,秋阳正好。
南方的风,吹过承天城,吹过横山,吹过占城平原,吹过洞里萨湖,吹到吴哥城北的校场上。
校场上,两万高棉新军正在列队操练。
枪声阵阵,喊声震天。
一支新的力量,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——
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