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三年十月初九，吴哥城，巴戎寺前广场。
辰时的太阳刚爬上寺塔，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不是来拜佛的，是来看热闹的——告示牌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有人踮着脚，有人扒着别人的肩膀，有人干脆把孩子架在脖子上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刚贴出来的告示。
告示是用汉文和高棉文并列写的，墨迹还没干透。最上面是四个大字：《靖安律》。
人群中，一个老者正眯着眼，努力辨认那些字。他叫阿努，今年六十七，头发全白了，背驼得像虾米。他在真腊活了三朝——吴哥王朝、暹罗占领期、吴哥复国期——什么苦都吃过，什么法都挨过。
“上面写啥？”后面有人喊。
阿努没回头，一字一顿地念：
“第一条，凡治下之民，无论汉夷士庶，皆须守法国法。官吏犯法与民同罪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官吏犯法与民同罪？真的假的？”
阿努继续念：
“第二条，废除真腊旧法一切酷刑。禁火烙、禁断足、禁割耳、禁溺刑。凡旧法所定重罪，按《靖安律》重新审理，冤屈者平反，滥刑者追责。”
“第三条，废除真腊旧制苛捐杂税，只留田赋、商税二项。田赋三十取一，商税二十取一，人丁税、徭役、杂派，一律免除。”
“第四条……”
念到第四条时，阿努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后面的人急了：“老爷子，第四条是啥？”
阿努没答，只是盯着那行字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。
“老爷子？”
阿努终于开口，声音发颤：
“第四条……凡因欠租欠税被卖为奴者，一律释放。原主人不得追索，官府给田安置。”
广场上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有人“哇”的一声哭了。
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，穿着破烂的衣裳，跪在地上，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。她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是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。
“阿香……”一个认识她的女人蹲下去，“你哭啥？”
阿香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：“我……我爹娘当年就是欠租，被卖到暹罗去的……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……”
女人沉默。
阿香又哭了一会儿，忽然站起来，对着告示牌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磕得很重，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响。
周围的人没拦她。
阿努走过去，扶起她：“丫头，别磕了。你爹娘虽回不来，但你孩子能活。这新法，是给活人看的。”
阿香抹着泪，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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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吴哥府衙。
周文渊坐在大堂上，面前站着三十几个穿各色衣裳的人——都是原来真腊各府的旧吏，有管刑名的，有管税赋的，有管户籍的，有管工程的。一个个垂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周文渊拿起一份名单，念道：
“披耶·宋，原菩萨省判官，主审过十七起案件，有六起屈打成招，三人死于狱中。按《靖安律》第二百一十三条，滥刑致人死亡者，革职查办，移送按察司审理。”
那个叫披耶·宋的旧吏腿一软，跪在地上：“大人！我……我是奉上命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？”周文渊打断他，“真腊王的命？真腊王已经北迁了，你要不要去承天找他问问？”
披耶·宋瘫在地上，说不出话。
周文渊挥挥手，两个甲士上前，把他拖了出去。
名单继续念。一个接一个旧吏被点名，有的革职，有的留用，有的移送按察司。念到最后，三十几人只剩了七个。
那七个人站在那儿，腿都在抖。
周文渊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：
“怕什么？你们七个，审过卷宗，没发现大错。留下，试用半年。干得好，转正；干不好，滚蛋。”
七个人如蒙大赦，连连磕头。
周文渊挥挥手让他们退下，对身边的书办说：
“给承天写折子：高棉全境，清退旧吏八十三人，留用四十一人，移送按察司二十七人。缺额九十六人，请吏部尽快补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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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，菩萨省，一个叫班迭的小村子。
阿努的侄子阿旺回来了。
阿旺是三个月前被征去当兵的，走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走三步喘一口气。现在回来，虽然还是黑瘦，但腰板挺直了，眼神也亮了，肩上还扛着一杆燧发铳。
村里人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问：
“阿旺，当兵苦不苦？”
“苦。”阿旺咧嘴笑，“但一天三顿干饭，顿顿管饱。还有饷钱，一个月五枚银元。”
人群响起一片啧啧声。
“这铳是你的？”
“发的。每人一杆，还有腰刀、手斧。”阿旺拍拍枪托，“练了三个月，能打中百步外的草人。”
阿努挤过来，拉着阿旺的手：“阿旺，你回来干啥？”
“放假三天，回来看看。”阿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塞给阿努，“叔，这是攒的饷钱，十枚银元。您拿着，买点好吃的，别老啃木薯了。”
阿努接过布袋，手都在抖。
十枚银元。他种一辈子地，也没攒下过十枚银元。
“阿旺……”他老泪纵横，“你……你出息了……”
阿旺挠挠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叔，村里贴了新告示，说废除旧法，免了苛捐杂税，还放奴婢。是真的吗？”
阿努抹着泪，连连点头：“真的！真的！县里来人念了，以后只交三十取一的粮，别的啥也不用交。你婶子娘家那个被卖到城里的闺女，也放回来了！”
阿旺愣了愣，忽然笑了。
“叔，”他说，“这靖安……真是个好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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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，巡按御史到高棉。
带队的是御史府左都御史林远——那个当年在清化路边捡了阿岩的老者。他已经六十多了，头发全白，但眼神还像鹰一样锐利。
林远此行带了三十个御史，分成六组，分赴高棉四府十二县，明察暗访。查什么？查官吏贪腐、查豪强抗税、查聚众叛乱、查私藏兵器。
查到的，按《靖安律》办。
十一月十五，吴哥府。
林远坐在府衙偏厅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卷宗。他翻了一下午，越翻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周大人，”他抬头，“这菩萨省有个叫‘班雅’的寨子，上报说拒交田赋，还打伤了收粮的差役。你派人去过没有？”
周文渊点头：“派了。去了三十个兵，刚到寨子口，寨民就跪了一地，说不是抗税，是原来的头人逼着他们不交。那个头人，已经被绑了送来了。”
林远愣了愣：“人呢？”
“在牢里。按《靖安律》第三百零七条，‘聚众抗税，为首者斩’，已经判了，后天行刑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周大人，”他说，“你这高棉，比我想的稳。”
周文渊也笑了：“林大人，不是我稳，是《靖安律》稳。该杀的杀，该放的放，该赏的赏。百姓不傻，谁让他们活，他们就认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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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，菩萨省，班雅寨。
阿努带着几个村民，站在寨门口，看着远处那座新盖的木台。木台上跪着一个人，是原来的寨头人班雅。
班雅今年五十多，以前是真腊王室册封的“小头人”，管着周围五个寨子。他收租比官府还狠，谁家交不上，就拉人抵债。阿努的妹妹就是被他卖到暹罗去的，死在那儿，再没回来。
此刻班雅被五花大绑，跪在台上，面如死灰。
台下站满了人——从周围几个寨子赶来的，黑压压上千号人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人。
午时三刻，监斩官举起令旗。
“斩！”
刀光一闪。
人头落地。
人群静了一瞬，然后——有人哭了，有人笑了，有人跪在地上磕头，有人冲上去对着那颗人头吐唾沫。
阿努没动。他只是远远看着那颗人头，看着那些血，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。
他想起妹妹。
想起她走的那天，也是这样跪着，被捆着，哭喊着“哥哥救我”。
他救不了她。
但今天，有人替他杀了那个人。
他忽然跪下来，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。
“大人，”他喃喃道，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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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，林远巡按结束，返回承天。
临走前，他给萧尘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报：
“臣巡按高棉两月，走遍四府十二县，共查核官吏二百七十三人。清退贪墨、无能者九十七人，留用一百七十六人。审理旧案三百余件，平反冤狱四十七件，追责滥刑旧吏二十三人。查获私藏兵器者五十一人，按律处斩者十九人，余者发配。豪强抗税者七起，诛首恶七人，余者罚没家产，分予贫民。
《靖安律》推行三月，高棉全境秩序井然。市集如常，农人安心，商贾无扰。民怨尽消，人心归附。臣斗胆断言：高棉之根基，已稳如磐石矣。”
萧尘看完，笑了。
他把奏报递给陈孝儒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窗外飘着雪，承天城一片银白。但南方的风，还是带着暖意，吹过横山，吹过占城，吹过洞里萨湖，吹到那片刚刚安定的土地上。
“告诉林远，”他说，“干得好。让他好好歇歇，明年还有大事。”
陈孝儒点头，又问：“侯爷，明年打哪儿？”
萧尘望着南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明年，”他说，“该暹罗睡不着觉了。”
窗外，雪越下越大。
但南方那些刚刚种下去的根，已经在土里扎深了。
只等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