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三年冬月初八,吴哥城南,巴戎寺东侧。
一座新盖的院落前,周文渊亲手揭开覆在匾额上的红绸。白底黑字的木匾露出来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高棉府学。
匾是新刻的,木头还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。匾下站着百十号人——有穿青袍的官员,有披袈裟的僧侣,有本地的耆老,还有几十个半大孩子,穿着新做的棉袄,冻得脸通红,却都挺着胸脯站得笔直。
周文渊转过身,看着那些孩子,忽然笑了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他问。
孩子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答。
周文渊蹲下身,对一个看起来最机灵的男孩说:“你来说。”
那男孩八九岁,皮肤黝黑,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。他怯生生地开口:“是……是念书的地方。”
“念书干什么?”
男孩想了想,忽然指着不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靖安士兵:“像他们那样。”
周文渊愣了愣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好!”他站起身,拍拍男孩的脑袋,“有出息!”
笑完了,他转身对着所有人,提高声音:
“诸位——高棉府学,从今天起,正式开课!”
话音刚落,鞭炮炸响,锣鼓齐鸣。孩子们捂着耳朵蹦跳,大人们满脸是笑。那几个披袈裟的僧侣合十而立,念起经文,为这座新学堂祈福。
周文渊站在人群中,看着那块匾,看着那些孩子,看着那些笑着的百姓,忽然想起十年前——那时候他在高平,还是个管几十户屯田的小吏,最大的愿望是别让村民饿死。
现在,他在吴哥,管着几十万人,还管着——
他数了数:府学四所,县学二十四所,一共二十八座官学。
从洞里萨湖边到湄公河畔,从扁担山脚到暹罗湾岸,到处都在盖学堂。
“周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递过来一张纸,“这是第一批入学的名单,您过目。”
周文渊接过,扫了一眼——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,有汉姓的,有高棉名的,有安南裔的,有占城裔的。最小的七岁,最大的十五岁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四府十二县加起来,首批两千三百人。”
周文渊点点头,把名单还给书办。
“告诉各县,”他说,“这三个月的束脩,全免。笔墨纸砚,官府发。中午管一顿饭,干饭管饱。”
书办愣了愣:“周大人,这……这得多少钱?”
周文渊笑了。
“钱?”他指着远处码头方向,“沱灢港一个月商税十三万银元,够这些孩子念几辈子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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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十五,菩萨省,班迭县学开课。
学堂设在原来的村庙里,佛像请到一边,腾出正殿当教室。二十几个孩子挤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新发的课本——《蒙学三百篇》,汉文和高棉文对照。
教书的先生姓赵,是清化学堂毕业的,二十出头,晒得跟本地人一样黑。他站在佛像前,手里拿着戒尺,看着那些抓耳挠腮的孩子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。
“都坐好了!”他用生硬的高棉话喊,“今天学第一课——‘人’!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。
“这个字,念‘人’。你们都是人,我也是人。记住了?”
孩子们跟着念:“人——!”
赵先生走到一个男孩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:“你,念一遍。”
那男孩正是阿努的侄子阿旺——刚当兵回来探亲,被阿努硬拽来旁听的。他涨红了脸,憋了半天,憋出一个字:
“人。”
“对了!”赵先生拍拍他肩膀,“你识字的料!以后多来,别光当兵。”
阿旺挠挠头,咧嘴笑了。
角落里,阿努看着自己侄子,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——没进过学堂,不识字,被人骗过地,被人骗过粮,连卖身契上按了手印都不知道卖的是啥。
现在,阿旺能认字了。
“值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辈子,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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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廿三,洞里萨府学。
这里是四所府学中最大的一所,能容纳三百学生。开学第一天,来的人比预计多了两倍——附近村寨的百姓听说官府管饭,把孩子都送来了。
府学教谕姓陈,五十多岁,是承天国子监派来的老儒。他看着挤满院子的孩子和大人,有些发愁。
“周大人,这……这坐不下啊。”
周文渊倒是不愁,大手一挥:“坐不下就站着!站不下就蹲着!先把名报了再说。”
陈教谕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登记。
队伍里,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中年汉子,拉着个瘦弱的男孩,挤到前面。
“大人,俺儿能报名不?”
陈教谕看了看那男孩——七八岁,瘦得像根竹竿,眼睛却亮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”
“叫啥?”
“阿……阿水。”
陈教谕低头登记,忽然想起什么,问那汉子:“你是他爹?”
汉子摇头:“不是。他爹死了,妈改嫁了。我是他叔,在码头扛活的。”
“那你供他念书,家里怎么办?”
汉子沉默了一下,忽然咧嘴笑了:
“大人,俺不识字,一辈子扛活。这孩子要是也不识字,还得扛活。俺想让他……让他干点别的。”
陈教谕愣了愣,点点头,在名册上添了一笔。
“收下了。去吧,领新衣裳,领课本,中午去饭堂吃饭。”
汉子愣了愣,忽然拉着那男孩跪下了,磕了三个头。
陈教谕连忙扶起:“别跪!靖安不兴跪!”
汉子站起来,抹了抹眼泪,嘿嘿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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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,承天。
萧尘坐在武英殿里,看着周文渊送来的《高棉兴学奏报》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四府十二县,设府学四所、县学二十四所,合计二十八座官学。首批入学童生两千三百人,其中高棉裔一千九百人,汉裔三百人,占城裔、安南裔一百人。教材用《蒙学三百篇》《靖安律节选》《农桑辑要》《算术初基》,汉文高棉文并列。教谕、教习共一百二十人,由承天国子监统一选派。束脩全免,笔墨纸砚官给,午膳官给。预计三年后,可识汉字者万人。”
他放下奏报,对陈孝儒说:
“告诉周文渊,干得好。再告诉他,明年扩招,名额翻倍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侯爷,国子监那边,高棉来的那批学生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三十个,都是各府学选上来的。先让他们学一年汉话,一年算学,一年律法,一年实务。学得好的,放回去当官;学得差的,留下再学一年。”
窗外飘着雪,承天城一片银白。但南方的风,还是带着暖意,吹过横山,吹过占城,吹过洞里萨湖,吹到那片正在变样的土地上。
“侯爷,”陈孝儒轻声问,“这兴学教化,得多少年才能见效?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以后,那些孩子长大了,认字了,会写会算了,能当官能办事了——那时候,高棉才真正是咱们的高棉。”
他转身,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。图上,从红河到湄公河,从南海到暹罗湾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
“不急。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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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吴哥府学。
第一批入学的孩子们,正在上最后一堂课。
赵先生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《靖安律节选》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,带着孩子们念:
“凡治下之民,无论汉夷士庶,皆须守法国法……”
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参差不齐,但越来越大。
念完了,赵先生合上课本,看着那些黝黑的小脸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他问。
没人答。
赵先生走到窗边,指着外面:
“你们看,外面有兵在巡逻。那些兵,有安南人,有占城人,有高棉人。他们拿一样的铳,穿一样的衣,领一样的饷。为什么?”
孩子们瞪着眼睛。
“因为靖安不管你是哪儿的人,只要你守法国法,就是靖安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你们今天念书,认字,学算学,学律法——不是为了变成汉人,是为了变成能跟汉人一样的人。懂了吗?”
一个男孩忽然举手——是那个在码头扛活的汉子的侄子,阿水。
“先生,”他怯生生地问,“那我以后……能当官吗?”
赵先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学得好,别说当官,当知府、当布政使都行。”
阿水愣了愣,咧嘴笑了。
窗外,夕阳西下。
学堂的钟声响起,悠长而清亮。
钟声里,那些孩子背着新发的书包,蹦蹦跳跳地往家跑。书包里装着课本,装着算盘,装着官府发的点心。
远处,洞里萨湖畔,稻浪还在翻涌。
更远处,新修的官道上,马车正载着粮食,一车车往北运。
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第一次——
有了学堂,有了先生,有了念书的孩子。
有了可以想一想的,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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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不少读者朋友想让我把主角现在对应的情况,对明朝进行一个对比。
【真实历史背景下的朝贡与默契】
此刻的靖安十三年冬,对应历史上的永乐十六年(公元1418年)。
就在这一年,安南清化府蓝山乡的豪族黎利正式起兵反明,点燃了持续十年的“蓝山起义”。明廷派驻交趾的三司官员正焦头烂额,四处扑火,根本无暇顾及——在红河平原以南的更远处,居然还有一个叫“靖安”的势力,正在高棉的土地上盖学堂、修官道、铸银元。
明朝对主角的态度,可以概括为八个字:名分上认,实际上放。
朱棣这会儿正忙着筹备第五次亲征漠北,朝堂上太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的夺嫡之争暗流涌动。对于这个每年按时送岁贡、奏报写得恭顺、从来不惹事的“靖南侯”,朱棣的态度很务实:只要你不公开称王,不打大明旗号,不勾结云南沐府,就由你去。
毕竟,明廷在交趾二十年,吃够了教训——派去的官吏多是从云贵调来的,文化素养差,贪腐严重;太监马骐到安南“采办”,大索珍宝,逼得民怨沸腾。比起那些三天两头造反的真腊遗民、占城余孽,萧尘这种“把地方管得井井有条、还能按时交粮”的臣子,简直是模范。
而主角对明朝皇帝的态度,同样是八个字:给足面子,守住里子。
奏报里永远是“臣萧尘谨奏”,岁贡按时送到,世子周岁还得请陛下赐把金锁。至于高棉行省设了什么官、铸了多少钱、编了多少兵——那些都是“奉敕平定地方后的善后事宜”,细节就不劳陛下操心了。
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:明朝要的是“安南布政司”在地图上存在,要的是每年贡单上的数字;萧尘要的是内政、军事、外交的实权。只要北边不撕破脸,南边就能安心发育。
当然,萧尘比谁都清楚——这种默契,不会永远持续。
黎利在清化起兵的那把火,迟早会烧到明朝的神经上。而一旦明朝在安南的统治彻底崩盘,下一个被盯上的,就是靖安。
所以,学堂要盖,路要修,钱要铸,兵要练。
不是为了造反。
是为了——当那一天来临时,能站着说话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南方学堂的钟声,穿过夜色,隐约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