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三年腊月十八,吴哥城西门外。
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缓缓行来。打头的是十匹白马,马上骑士头戴尖顶帽,身穿色彩斑斓的丝绸短袍,腰悬弯刀。队伍中央是一顶四人抬的肩舆,舆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皮白净,颌下三缕长须,一双眼睛却总眯着,像没睡醒,又像在打量什么。
周文渊站在城门楼下,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。
“暹罗使节。”身边的书办低声说,“带队的是披耶·素攀,暹罗王跟前最得用的文官之一。名义上是来恭贺高棉平定,实际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文渊打断他,“探子三天前就报过了,这人在暹罗专管刺探邻国情报。”
他整了整官袍,走下城楼。
两队人在城门洞中相遇。素攀从肩舆上下来,双手合十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暹罗使臣披耶·素攀,奉王命恭贺靖南侯平定高棉,万民安康。”
周文渊还礼:“靖安高棉行省布政使周文渊,代侯爷迎候贵使。请——”
两人并肩入城,身后使团队伍鱼贯而入。素攀一边走,一边眯着眼打量四周。城墙是新修的,但明显加固过,垛口后面隐约可见披甲的士兵。城门洞两侧的墙壁上,还残留着弹坑——那是半年前攻城时留下的,现在已经被填平,但痕迹还在。
“周大人,”素攀忽然开口,“吴哥城墙,比当年更坚固了。”
周文渊笑了:“贵使好眼力。侯爷下令重修过,加厚了三尺,用的是清化运来的水泥。”
“水泥?”
“一种新式材料,遇水凝固,比石头还硬。”周文渊指着脚下,“咱们站的这条城门洞,就是用水泥加固的。”
素攀低头看了看,脚下是灰白色的地面,确实不像寻常石板。
他没再说话,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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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驿馆。
素攀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裳,对身边的副使说:“你留在驿馆,应付那些官员。我出去走走。”
副使一惊:“大人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素攀笑了,“咱们来这儿,本来就不是为了守规矩的。”
他换了身普通商贾的衣裳,带着两个随从,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吴哥城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干净。路面铺着碎石,两边有排水沟,沟里水流清澈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穿短褐的本地百姓,有穿长衫的汉人商贾,还有几个披袈裟的僧侣。最显眼的是那些巡逻的士兵——三人一组,穿着统一的黑色短甲,腰挎腰刀,肩扛火铳,目不斜视。
素攀在街边蹲下,假装系鞋带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士兵。
火铳的样式没见过,比暹罗从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更短,枪管更粗。士兵们的步伐整齐,显然训练有素。
“大叔,借过。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素攀抬头,是个挑担子的老汉,担子里装着新鲜的鱼。他连忙让开,随口问:“老哥,这鱼新鲜啊,哪儿打的?”
老汉咧嘴笑:“洞里萨湖打的。昨天下午出湖,今天早上进城,快着呢。”
“路好走?”
“好走!”老汉指着东边,“新修的官道,从湖边直通城里,牛车半天就到。以前走水路,得两天。”
素攀点点头,忽然指着那些士兵问:“这些兵,常来街上?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客官是外地来的吧?别怕,这些兵不扰民。买东西给钱,遇事还帮忙。上个月我家隔壁着火,他们冲进去把人都救出来了。”
素攀愣了愣,笑道:“那倒是好兵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老汉挑起担子,边走边说,“以前真腊的兵,见人就抢。现在这兵……不一样。”
素攀站在原地,看着那老汉走远。
不一样。
他默念着这三个字,心里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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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周文渊在府衙设宴款待暹罗使团。
宴席设在偏厅,菜色简单却不寒酸:烤鱼、炖肉、时蔬、白米饭,配本地酿的米酒。素攀坐在客位,一边吃一边夸,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厅内的陈设。
墙上挂着一张地图,是湄公河下游的全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。他假装喝酒,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那些地名里,有好几个是他知道的暹罗边境重镇。
“周大人,”他放下酒杯,“听说贵军新近编练了一支高棉藩军,有两万之众?”
周文渊笑了:“贵使消息灵通。确有此事,正在城北大营训练。”
“不知……可否一观?”
周文渊看着他,笑容不变:“贵使想看,当然可以。明日正好有操演,周某陪贵使同去。”
素攀拱手:“多谢大人。”
宴散后,副使凑过来,低声问:“大人,他们真让咱们看?”
素攀眯着眼:“让。为什么不让?因为他们不怕咱们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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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一,辰时,城北大营。
素攀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,半晌说不出话。
两万人列成十个方阵,每个方阵两千人。前排是火铳兵,后排是长矛兵,两侧是轻炮营。士兵们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开始操演!”台上的指挥使一声令下。
鼓声响起。
火铳兵开始装弹、举枪、射击。动作整齐划一,五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光,硝烟弥漫。接着是第二轮、第三轮、第四轮——轮射如行云流水,几乎没有停顿。
素攀身后的暹罗随从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……这比咱们的王宫卫队还强……”
炮营开始射击。三十门线膛炮同时怒吼,炮弹落在三里外的土坡上,炸起漫天尘土。土坡上预先放置的草人被炸得七零八落。
素攀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操演结束,周文渊笑着问:“贵使觉得如何?”
素攀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贵军威武,暹罗望尘莫及。”
周文渊摆手:“贵使过谦了。暹罗是中南大国,自有长处。咱们靖安,不过是火器略精罢了。”
略精?
素攀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硝烟的炮口,心里苦笑。
这叫略精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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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三,素攀以“考察民情”为名,在吴哥城里转了一整天。
他去了粮仓——仓门大开,里面堆得满满的,小吏正在登记出粮。他去了市集——商贾云集,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,用的都是靖安银元。他去了学堂——孩童们正在念书,念的是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最让他震撼的是府衙门口贴的那张告示:《靖安律》。
他让通译念了一遍,念到“官吏犯法与民同罪”时,他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通译点头:“真的。上月有个千户,抢了百姓一头牛,被按律打了二十杖,还罚了三个月饷。”
素攀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暹罗当了三十年官,从没见过这种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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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五,素攀启程回国。
周文渊送到西门外,拱手道别:“贵使一路顺风。”
素攀还礼:“多谢周大人款待。待贵使回禀王上,定当如实呈报。”
周文渊笑了笑,没说话。
素攀上了肩舆,走出很远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吴哥城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,城墙坚固,城门洞开,百姓进进出出,一片祥和。
但他知道,这祥和之下,藏着刀。
藏着足以让暹罗亡国的刀。
“走吧。”他放下轿帘,对随从说,“回去告诉王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靖安,非暹罗可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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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大城王宫。
暹罗王听完了素攀的汇报,脸色铁青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满朝文武垂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良久,暹罗王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依卿之见,靖安若来攻,暹罗当如何?”
素攀伏地叩首:
“王上,臣斗胆直言——靖安火器之利,十倍于我;粮储之丰,三倍于我;军纪之严,百倍于我。若彼来攻,暹罗……危矣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素攀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
“一、举国征兵,征至十五岁男丁。二、加固大城城防,挖深护城河。三、囤积粮草,至少备三年之需。四、遣使往缅甸、满剌加求援,许以重利。五、——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密遣刺客,入靖安刺探军机,若能刺萧尘……”
暹罗王挥手打断他。
“去办吧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,“但愿……来得及。”
窗外,寒风呼啸。
南方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土地,正在酝酿新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