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正月初八,吴哥城,行省衙门正堂。
周文渊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份刚译好的暹罗国书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国书写得极尽恭维之能事,什么“天兵威武”、“靖南侯仁德布于四方”,翻来覆去几十行字,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暹罗愿与靖安永结盟好,世代和睦。
“周大人,”一旁的沈砚凑过来,“暹罗人这国书,写得比咱们的《蒙学三百篇》还浅白,一看就是糊弄人的。”
周文渊没接话,只是把国书往案上一扔,问:“使臣还在驿馆?”
“在。说要等侯爷召见。”
“侯爷那边怎么说?”
沈砚压低声音:“刚传信来,让暹罗使臣明日去承天。侯爷要亲自见。”
周文渊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“侯爷这是……要当面打脸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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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十,承天武英殿。
暹罗使臣披耶·素攀跪在殿中央的青石砖上,额头几乎贴着地。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,膝盖早已麻木,却不敢动一下。
殿内很静。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殿外隐约的风声。
萧尘坐在上首,没有穿朝服,只是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他手里拿着素攀呈上的国书,已经看了三遍。
“素攀大人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素攀浑身一颤,“暹罗王的国书,写得很好。”
素攀不知该答什么,只是伏着。
“好在哪里呢?”萧尘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好在把‘恭贺’两个字,写了几十遍。好在把‘永结盟好’四个字,换着花样说了二十几种。”
他把国书轻轻放在素攀面前的地上。
“但本侯想问一句——贵使这次来,是来恭贺的,还是来探虚实的?”
素攀猛地抬头,对上萧尘那双幽深的眼睛,瞬间又低下头去。
“臣……臣只是奉王命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萧尘打断他,转身走回上首,“起来吧。跪久了,回去不好交差。”
素攀颤巍巍站起来,腿都在抖。
萧尘坐回椅中,看着窗外。窗外飘着细雪,把承天城染成一片银白。
“素攀大人,”他忽然问,“你们暹罗人,知道什么叫‘尺土寸地’吗?”
素攀一愣。
“尺土寸地,”萧尘重复了一遍,“意思是——每一尺土地,每一寸疆域,都是有主的。谁的兵打下来的,谁的钱粮养的,谁的人命填的,就是谁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手指点在洞里萨湖的位置。
“高棉,是我靖安将士拿命换来的。从湄公河打到洞里萨湖,从巴色渡打到吴哥城,死了一万三千人,花了三百万银元。现在,它是靖安的。”
手指往西移动,点在暹罗边境的三座城——素可、披迈、乌隆。
“这三座城,是真腊旧地。真腊亡了,地就该归靖安。”
他转身,看着素攀:
“素攀大人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素攀额头渗出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萧尘走回案前,拿起毛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,递给素攀:
“这是本侯的回檄。拿回去,给你们王上看。”
素攀接过,双手都在抖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刚劲:
“高棉已入靖安版图,尺土寸地,皆为朕土。暹罗边境三城——素可、披迈、乌隆,属高棉旧地,限十日内割还归朝。若敢迁延,大军即日南下,兵锋直指大城!”
下面盖着靖南侯金印。
素攀看完,腿一软,又跪了下去。
“侯爷……侯爷三思!这三城虽属高棉旧地,但已被暹罗管辖百年,百姓早已归心……”
“百年?”萧尘笑了,“真腊立国三百年,本侯照样灭了它。百年算什么?”
他挥挥手:
“去吧。告诉你们王上,十天。十天之内,本侯要看到三城交割的文书。看不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冷下来:
“靖安的火炮,射程三里。大城的城墙,够不够厚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素攀被架出武英殿时,腿还是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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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二,承天至吴哥的官道上。
素攀坐在马车里,手里攥着那份回檄,脸色惨白如纸。随从们不敢说话,只是拼命赶车,恨不得插翅飞回暹罗。
“大人,”副使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靖安侯……真敢打?”
素攀没答。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忽然想起在城北大营看到的那两万新军,想起那三十门线膛炮齐射的场面,想起周文渊说起《靖安律》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。
“敢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他什么都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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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回檄传遍南洋。
最先收到的是占城行省。布政使周世安看完,沉默半晌,对左右说:“备粮吧。要打仗了。”
接着是高棉行省。周文渊看完,笑了,对沈砚说:“告诉各府县,今年田赋提前征收。打仗要粮。”
然后是满剌加、渤泥、爪哇……南洋诸国的宫廷里,都收到了这份措辞强硬的檄文抄本。有人惶恐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悄悄开始整军备战。
最慌的是暹罗。
正月十八,大城王宫。
暹罗王素那叻看完回檄,脸色铁青。他把檄文摔在地上,砸了玉玺,砍了两个侍从,在殿内来回踱步,像一头困兽。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他嘶声吼道,“三城!他要三城!给了三城,下次是不是要大城?”
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没人敢接话。
素攀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颤声道:“王上,靖安火器犀利,军纪严明,兵精粮足。若战……”
“战又如何?”素那叻猛地转身,“暹罗立国六百年,何曾怕过谁?”
“王上!”素攀膝行几步,“臣亲眼所见,靖安线膛炮可及三里,一轮齐射,土坡尽平。我军火铳,最远不过百步……”
“够了!”素那叻打断他,指着殿外,“传令:举国征兵,十五岁以上男丁,全部征发!加固城防,挖深护城河!囤积粮草,备三年之需!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疯狂的光:
“遣使去缅甸,去满剌加,去爪哇!告诉他们,暹罗若亡,下一个就是他们!让他们出兵,共击靖安!”
命令一道道发下,殿内忙乱成一团。
素攀跪在原地,看着那些奔走的人,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——
这一切,都是徒劳。
他想起萧尘那双眼睛。幽深,平静,像看不到底的古井。
那双眼睛看他时,不像在看一个活人。
像在看……
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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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看着暹罗的方向。
陈孝儒站在身后,轻声汇报:“侯爷,暹罗那边开始征兵了,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征发。大城城墙加固,护城河挖深了三丈。还派了使者去缅甸、满剌加求援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侯爷,咱们……真打?”
萧尘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陈孝儒,”他说,“你跟着我多少年了?”
陈孝儒一愣:“十三年了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萧尘重复了一遍,“这十三年里,咱们打过多少次仗?”
“打胡朝,打占城,打真腊……大大小小,几十次吧。”
“那你说,这几十次仗,哪一次是咱们主动挑起的?”
陈孝儒想了想,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萧尘替他回答,“都是别人先动手,咱们后还手。占城屠港,咱们打占城;真腊背盟,咱们打真腊。每一次,都是咱们占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
“但这一次不一样。”他转身,目光如刀,“这一次,是咱们主动要打。因为那三城,本来就是高棉的。高棉是咱们的,那三城就该是咱们的。这叫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
“宣告主权。”
陈孝儒怔了怔,忽然明白了。
这仗,必须打。
不是因为暹罗做错了什么。
是因为靖安,已经强到了需要让周围所有人知道——
这片土地的规矩,该由谁来定了。
“传令韩匡义,”萧尘走回舆图前,“前军整备,三月南下。曹破山的龙骑兵,周镇海的水师,全部待命。”
“再传令周文渊,高棉粮仓,三个月内,备足五十万石粮,运到前线。”
“再传令郑铁,清化军械监,三个月内,再造一百门线膛炮,全部配给南征军。”
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发下,陈孝儒飞快记录。
最后,萧尘望向窗外。
南方,暹罗的方向,乌云正在聚集。
但乌云后面,是太阳。
是属于靖安的太阳。
“告诉暹罗王,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十天期限,还剩五天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
风也停了。
只有那面玄底金边的靖字大旗,在城头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