侬猛寨子里炸开了锅。
萧尘回来的消息像阵风,眨眼就传遍了寨子每一个角落。当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出现在寨门口时,男女老少都涌了出来,挤在道路两旁看。
“是萧指挥使!”
“他还活着!”
“后面那些是什么人?”
侬猛大步迎上来,一把抱住萧尘,用力拍着他的背:“好兄弟!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!”
萧尘被拍得咳嗽两声,苦笑道:“侬大哥,轻点,身上有伤。”
“伤?哪儿伤了?”侬猛赶紧松手,上下打量,“秀儿!去把阿婆叫来!还有,把寨里最好的药都拿出来!”
侬秀应声去了,眼睛却一直盯着萧尘身后那些人——尤其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阿禾。阿禾吓得往妇人身后躲,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侬猛也注意到了。
“路上救的。”萧尘简要把地下河宋人后裔的事说了一遍。
侬猛听得目瞪口呆:“一百多年?就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?”他转头看向老者,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,“老人家受苦了。到了这儿,就是到家了。缺什么少什么,尽管开口!”
老者颤巍巍地要跪,被侬猛一把扶住:“使不得!使不得!咱们这儿不兴这个!”
寨子里忙碌起来。空着的木屋被打扫出来,安排给新来的人住。热饭热菜端上来,虽然是粗粮野菜,但管够。阿婆带着几个懂医术的族人,给伤员重新清洗包扎。
萧尘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干净的粗布衣,这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了。他坐在木楼里,王镇、陈到、张牧、侬猛都在,还有老胡头——老头发着烧,非要人抬着来。
“先说正事。”萧尘喝了口热茶,“王镇,咱们现在有多少人?”
王镇早就备好了册子,摊开念道:“咱们从南京带出来的老兵,活着的还有五十七个。工匠和家眷,三十三个。凭祥收拢的汉人青壮,四十一个。加上侬大哥的人……”他看向侬猛。
“能打仗的,三百二十个。”侬猛接口,“加上老弱妇孺,整个寨子八百多口。”
“新来的这些,”王镇指着册子上的新增名单,“宋人后裔八人,老胡头和船工四人,总共十二人。全部加起来,能动的兵力四百出头,总人口近九百。”
九百人。
萧尘沉默了片刻。从南京带出来五百多人,一路折损,现在只剩五十七个老兵。这一路上,死了太多人。
“粮食够吃多久?”他问。
“省着点,够两个月。”王镇说,“侬大哥寨子里原本有些存粮,加上咱们带来的,还能撑一撑。可开春就难了——这山里地薄,种不出多少粮食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忽然开口:“地薄……未必种不出粮食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老者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。里面是几颗干瘪的种子,黑乎乎的,不起眼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尘拿起一颗细看。
“我们在地下种了上百年的东西。”老者说,“没名字,我们叫它‘地精’。耐阴,耐瘠,在石头缝里都能活。产量不高,但……能活命。”
耐阴,耐瘠。
萧尘眼睛亮了。这十万大山里,阳光金贵,土地贫瘠。如果有能在这种环境生长的作物……
“能试种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老者点头,“只要有点土,有点水,就能活。”
“好!”萧尘拍板,“开春就试种。还有,”他看向王镇,“从明天开始,组织人手开荒。能开多少开多少,种不了主粮,就种菜、种豆。再派人去山外买粮种,红薯、玉米,有多少买多少。”
“钱……”
“钱我有办法。”萧尘打断他,“先说另一件事——安南的局势。”
王镇脸色凝重起来:“正要跟指挥使说。阮富跑了,现在隘口是陈朝的兵在守。守将姓黎,叫黎文,是黎季犛的侄子。这人比阮富难对付,不贪财,治军严,隘口被他守得铁桶一般。”
“黎季犛呢?”
“已经控制朝堂了。”王镇压低声音,“陈朝小皇帝就是个傀儡,大权都在黎季犛手里。我派去升龙的探子回报,黎季犛正在清洗异己,上个月杀了三个反对他的大臣。还有,他加强了北边的防务——不是防大明,是防咱们。”
“防咱们?”
“对。”王镇点头,“咱们在凭祥活动的事,黎季犛知道了。他大概以为咱们是大明派来搅局的,所以调了三千兵北上,就驻在离这儿一百里的凉山府。”
三千兵。
萧尘眉头紧锁。他手里只有四百能打仗的,就算加上侬猛的人,也不到八百。而且火器不足,火药紧缺……
“还有一个消息。”张牧插话,“阮富没死。他投靠了黎季犛,现在在凉山府当了个什么‘参军’,正帮着黎文整顿边防。我估计……他不会放过咱们。”
当然不会。阮富收了钱又反悔,还被侬猛摆了一道,这仇结大了。
木楼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,萧尘开口:“黎季犛要清洗朝堂,短时间内不会大动干戈。阮富想报仇,但得借黎文的手。黎文治军严,不会轻易用兵。所以咱们还有时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地图,是侬猛凭记忆画的,标着附近的山川河流、村寨隘口。
“当务之急三件事。”萧尘指着地图,“第一,粮食。要活下去,得有吃的。第二,军备。火铳要修,火药要造,刀甲要打。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人心。”
“人心?”侬猛不解。
“对。”萧尘转身,“这十万大山里,不止有侬人,还有苗人、瑶人、汉人。他们被陈朝压迫,被土司盘剥,日子不好过。咱们要站住脚,就得把他们也拉过来。”
“怎么拉?”
“减赋,分田,保平安。”萧尘说得很简单,“告诉他们,跟着咱们,税赋减半,开荒的田归自己,咱们的兵保护他们不受欺压。”
侬猛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山里人苦啊,陈朝的税一年比一年重,土司还要抽头。要是真能减赋分田,保管一呼百应!”
“但要小心。”王镇提醒,“动静太大,会惊动黎文。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萧尘走回桌边,“趁着冬天,黎文用兵不便,咱们把该做的事都做了。等开春,他想打,咱们也有底气跟他打。”
计议已定,各自分工。
王镇负责整军练兵——四百人分成四队,一队火铳手,一队刀盾手,一队弓手,一队辅兵。萧尘亲自定训练科目:火铳手练装填速度,刀盾手练阵型配合,弓手练精准,辅兵练土木作业和急救。
陈到负责军工——寨子后山有个天然岩洞,正好做作坊。工匠们开始修复损坏的火铳,打造箭矢刀枪。最大的难题是火药: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样样都缺。
“指挥使,硝石还好办,山里能找到。”陈到汇报,“硫磺就难了,得去山外买。木炭倒是有,可要烧出上好的柳木炭,也得费功夫。”
“买。”萧尘批了条子,“让刘掌柜想办法,走商路运进来。钱……先欠着,以后加倍还。”
张牧负责探哨——带人在方圆五十里内设暗哨,监视隘口和凉山府的动静。侬猛派了十个熟悉地形的族人给他,专走常人难行的险路。
侬猛自己负责开荒和联络其他部落。他带着人,扛着锄头,在寨子周围能开垦的地方都开了出来。又派了几拨使者,去邻近的苗寨、瑶寨,说萧尘的政策。
老胡头伤没好利索,但闲不住,非要帮忙。萧尘就让他管船——虽然现在没船,但以后总要有的。老胡头乐呵呵地应了,带着几个船工在河边转悠,看哪里适合建码头。
至于那些宋人后裔,老者姓赵,叫赵守拙,识文断字,懂些医理药理,萧尘就让他管文书和医药。阿禾和那几个妇人,跟着寨里的女人们学织布、做饭,很快融了进去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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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中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寨子已经变了样。
原本简陋的木栅栏,被加高加固,四角建了望楼。寨门换了新的,包了铁皮,沉重结实。寨子里多了十几间木屋,都是新盖的,虽然粗糙,但能遮风挡雪。
后山的岩洞里,炉火日夜不熄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来,老远都能听见。工匠们修复了三十多支火铳,新造了五十把腰刀、一百杆长矛。火药作坊也建起来了,虽然产量不高,但总算有了稳定的来源。
寨子外的坡地上,开出了两百多亩荒地。土薄,但种上“地精”和从山外买来的豆种,来年多少能有些收成。
更可喜的是,邻近的三个苗寨、两个瑶寨,派了人来。他们听了侬猛的话,半信半疑,但看到寨子里的景象——兵强马壮,秩序井然,老人孩子都有饭吃——终于下了决心,愿意归附。
“加上这些寨子,咱们能调动的人手,超过一千五了。”王镇汇报时,脸上有了笑容,“虽然能打仗的只有六百多,但总算有了底气。”
萧尘却不敢松劲。他站在望楼上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这样的天气,黎文应该不会用兵。阮富就算想报仇,也得等开春。
可开春之后呢?
“指挥使,”王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担心黎文?”
“嗯。”萧尘点头,“黎文不是阮富,他不贪财,不冒进,治军严整。这样的对手,最难对付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练兵。”萧尘转身下楼,“趁着冬天,把兵练好。等开春,他要打,咱们奉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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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,凉山府。
黎文坐在军帐里,看着桌上的地图。地图很精细,标着十万大山里的每一条路、每一个村寨。其中一处,被红笔圈了出来——侬猛寨子。
“参军,查清楚了。”一个斥候单膝跪地,“那伙明人残兵,确实在侬猛寨子落脚。人数约四百,加上侬猛的人,总兵力八百左右。他们加固了寨墙,开了荒地,还在联络周边部落。”
阮富坐在下首,闻言冷笑:“萧尘这是要扎根啊。黎将军,不能再等了。等他在山里站稳脚跟,再想剿灭就难了。”
黎文没说话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。
他今年三十二岁,是黎季犛的侄子里最能干的一个。方脸,浓眉,眼神沉稳,不像阮富那样急躁。
“冬天用兵,不利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山里雪深路滑,补给困难。况且,叔父有令——开春前,以稳为主。朝中局势未定,不宜大动干戈。”
“可萧尘在招兵买马!”阮富急了,“等他羽翼丰满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招。”黎文打断他,“招得越多,目标越大。等开春,我亲自带兵进山,一战而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。外面大雪纷飞,天地一色。
“阮参军,”他回头看着阮富,“你对萧尘了解多少?”
阮富一愣:“此人用兵诡诈,悍不畏死。在隘口,他五十人就敢断后;在抚河,他敢驾船冲瀑布……是个狠角色。”
“狠角色……”黎文喃喃道,眼里闪过一丝兴奋,“那正好。我黎文这辈子,还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。”
他放下帘子,走回桌边:“传令下去,严密封锁隘口,一只鸟也不许飞过去。再派细作进山,摸清萧尘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。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。”
“是!”
斥候退下。
阮富看着黎文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这位年轻的将军,太自信了。
自信到……有些轻敌。
可这话,他不敢说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山川,覆盖了道路。
冬天还很漫长。
但春天,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