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三月初三,吴哥城。
周文渊站在巴戎寺最高的那座塔顶上,俯瞰着脚下这座已经变了模样的古城。三年前他第一次进城时,这里满目疮痍,街上到处是饿殍,百姓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现在——
城墙加固了,城门洞开,商旅进进出出。城里的街道铺了碎石,两旁挖了排水沟,沟水清澈。市集上人声鼎沸,卖米的、卖布的、卖铁的、卖盐的,讨价还价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远处码头上,粮船正在卸货,白花花的米袋堆得像小山。
他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里混着香料、咸鱼和炊烟的味道。
那是活着的味道。
“周大人,”沈砚从塔梯爬上来,气喘吁吁,“韩帅那边传信,说高棉藩军已整编完毕,可以随大军出征。周镇海将军那边也回话了,水师可出战舰一百二十艘,其中镇海级二十四艘。”
周文渊点点头,没回头。
“还有,”沈砚翻开手里的册子,“户部那边把高棉一年的账总算出来了。您要不要看看?”
周文渊这才转过身,接过册子。
册子不厚,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。
“高棉行省靖安十三年治绩总报:
一、粮:新开水田四十二万亩,总水田达一百一十万亩。收粮二百一十万石,其中军粮自给七成,余粮一百万石北运承天。洞里萨湖沿岸已成南洋第一大粮仓。
二、兵:编练高棉藩军两万,配燧发铳、线膛炮,训练合格率九成三。加上驻防靖安军,高棉总驻军四万五千,可随时出征。
三、商:开放沱灢、磅逊两港,月商税突破十三万银元。闽粤海商、南洋番舶云集,港口帆樯如林。
四、法:废除真腊旧法,全境推行《靖安律》。清退旧吏八十三人,留用四十一人,追责滥刑旧吏二十三人。平反冤狱四十七件,百姓称颂。
五、民:授田二十七万户,安置流民八万四千口。开仓放粮累计三十万石,赈济饥民十二万人次。全境再无饿殍。
六、教化:设府学四所、县学二十四所,入学童生两千三百人。国子监选送高棉子弟三十人,毕业后可任地方官。”
周文渊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就一年。”
沈砚笑了:“周大人,您这一年的功劳,比咱们在安南干十年都大。”
周文渊摇头:“不是我。是侯爷。是他定的方略,是他派的官,是他铸的钱,是他造的炮。我不过是……照着做罢了。”
他把册子还给沈砚,转身又望向北方。
“沈郎中,你说,侯爷下一个目标,会是哪里?”
沈砚想了想:“澜沧?占了澜沧,湄公河上游就全在咱们手里了。再往西,可以打缅甸;往南,可以包抄暹罗。”
周文渊点点头。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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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五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两份奏报。一份是周文渊的《高棉治绩总报》,一份是韩匡义的《中南军势疏》。他看了很久,把两份奏报放在一起,轻轻拍了拍。
“陈孝儒,”他开口,“你说,咱们现在,算不算中南强国?”
陈孝儒想了想:“侯爷,三年前咱们只有安南一隅,人口两百万,粮勉强够吃。现在——安南、占城、高棉三地合一,版图扩大三倍,人口三百二十万,粮仓满、银库足、兵精炮利。不算中南强国,算什么?”
萧尘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图上,从红河到湄公河,从南海到洞里萨湖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只有西边——澜沧、暹罗、缅甸——还是一片空白。
“版图扩大三倍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人口激增百万。粮饷翻了两番。军械产量翻了三倍。商税收了五百八十万银元。”
他转身,看着陈孝儒:
“这叫什么?”
陈孝儒躬身:“叫……侯爷的‘五步征服中南’战略,第一步,圆满收官。”
“好。”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,“那第二步,该开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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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六,萧尘启程南下。
随行的有陈孝儒、韩匡义、曹破山,还有一队亲兵。马车沿着新修的承天道,一路向南。第一天到清化,第二天过横山,第三天进入占城,第七天抵达吴哥。
周文渊带着高棉文武官员,在西门迎接。
萧尘下车时,第一眼看见的,是城门口那块石碑。碑是去年立的,正面刻着“靖安十一年正月初一,废真腊国,置高棉行中书省于此”。一年过去,碑身已经有些斑驳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。
“一年了。”他说。
周文渊躬身:“是。一年了。”
“辛苦。”
周文渊眼眶一热,连忙低头。
萧尘拍拍他肩膀,大步走进城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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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八,吴哥城楼。
萧尘站在最高的那座敌楼上,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。身后站着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文渊、沈砚,还有高棉藩军的几个指挥使。
“周文渊,”萧尘忽然问,“你说,这城怎么样?”
周文渊想了想:“坚城。粮足。兵精。民安。商通。法行。教化兴。”
萧尘笑了:“七个词,把一年的活都说完了。”
周文渊也笑了。
萧尘转身,望向北边。
那里,群山连绵,云雾缭绕。山的那边,是澜沧。
“澜沧,”他开口,“你们知道多少?”
韩匡义上前一步:“回侯爷,澜沧又称老挝,国都在琅勃拉邦,人口约三十万,兵力约两万。多山,林密,瘴气重。王族与暹罗、缅甸都有联姻,但素来中立,不惹事。”
“不惹事?”萧尘笑了,“韩帅,你信吗?”
韩匡义摇头:“末将不信。澜沧占着湄公河上游,掐着咱们的水路。现在不打,将来暹罗打过来时,它只要放点木头堵河道,咱们的粮船就过不去。”
萧尘点点头,望向周文渊:“你那边,跟澜沧有来往吗?”
周文渊点头:“有。去年有几个澜沧商人来磅逊港卖木材,顺便打听消息。他们说,澜沧王宫里也在吵——有人主张靠暹罗,有人主张靠靖安,有人主张中立,天天吵。”
“吵是好事。”萧尘说,“吵就说明,还没拿定主意。没拿定主意,就还有机会。”
他转身,看着众人:
“澜沧,咱们不急着打。先派人去,把话递过去——靖安要湄公河上游的通航权,要设商站,要派兵驻守。他们答应,就暂时不动。不答应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边群山: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高棉是怎么变成行省的。”
众人默然。
远处,夕阳西沉,把群山染成一片金红。山那边,澜沧还在沉睡,不知道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土地上,已经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它。
萧尘最后看了一眼北方,转身下楼。
“传令,”他边走边说,“户部备粮,兵部点兵,工部造械。三个月后,我要听到澜沧那边的回话。”
楼梯上,脚步声回响。
楼外,暮色四合,吴哥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巴戎寺的钟声悠悠传来,为这片土地的安宁祈福。
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暴,敲响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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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永乐十七年的中南格局】
此刻的靖安十四年三月,对应历史上的永乐十七年(公元1419年)。
这一年,明朝在北边忙着对付鞑靼,朱棣正在筹划第五次亲征。南边的安南,黎利的起义军已经打了两年,明军焦头烂额,根本顾不上湄公河下游发生了什么。
澜沧王国(老挝)正处于强盛期,国王兰坎登在位,与暹罗、缅甸、越南都有联姻。但他很清楚——联姻是虚的,拳头才是实的。当靖安的使节带着火炮图纸和商路协议抵达琅勃拉邦时,兰坎登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。
至于暹罗,素那叻王已经疯了似地扩军备战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靖安的目标根本不是他——至少现在不是。
萧尘要的,是先控制湄公河上游,掐住暹罗的水路咽喉。
然后,慢慢勒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