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四月十六，吴哥城，行省衙门。
周文渊正在批阅公文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抬起头，看见沈砚跑进来，脸色发白，手里攥着一份边报。
“周大人！北边出事了！”
周文渊接过边报，只扫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四月十二，澜沧军三千人越境，袭击高棉北境芒新寨，杀寨民一百二十七人，焚毁粮仓三座，掳走妇女三十余人。寨中靖安派驻税官二人、驿丞一人，皆被枭首，悬于寨门示众。边报后附澜沧王檄文一道——”
檄文是用汉文写的，措辞粗鄙：
“靖安萧尘，僭号称侯，吞占城、灭真腊，狼子野心，路人皆知。今暹罗王已奏明大明天子，请兵讨逆。本王奉暹罗之约，先取尔边寨，以儆效尤。尔若识相，速退湄公河以东，归还真腊旧地，否则天兵百万，踏平吴哥！”
周文渊看完，手都在抖。
“暹罗……奏明大明天子？”他抬起头，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沈砚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澜沧王敢这么写，多半是真的。”
周文渊沉默片刻，忽然把檄文往案上一拍，站起身：
“备马！我要去承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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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八，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看着那份边报和檄文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殿内站着韩匡义、曹破山、陈孝儒，还有几个刚从高棉赶回来的将领，个个脸色铁青。
“三千人。”萧尘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杀了一百二十七人。杀了咱们的税官，杀了驿丞。还悬首示众。”
他把檄文轻轻放在案上：
“还说要‘踏平吴哥’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韩匡义上前一步，单膝跪地：“侯爷！末将请战！给末将两万人，三个月内，必灭澜沧！”
曹破山也跪下：“末将愿为先锋！龙骑兵三日可抵琅勃拉邦城下！”
萧尘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份檄文。
良久，他抬起头，看向陈孝儒：
“暹罗那边，什么时候去的大明？”
陈孝儒早有准备：“细作报，暹罗使节二月底从大城出发，走海路，三月中到广州，四月初应该到金陵了。”
“奏本内容呢？”
“抄本刚到。”陈孝儒递上一份密报，“大意是：靖南侯萧尘，擅起边衅，吞占城、灭真腊，今又欲犯暹罗。暹罗世为大明藩属，求陛下做主，发兵共讨。”
萧尘接过，扫了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把密报放下，“好得很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澜沧的位置。
“澜沧王……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兰坎登。”周文渊答。
“兰坎登。”萧尘重复了一遍，“我原以为，他是个聪明人。现在看来，是个蠢货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陈孝儒：
“拟奏。八百里加急，送金陵。”
“奏什么？”
萧尘走回案前，提笔蘸墨，一字一句说：
“臣靖南侯萧尘谨奏：暹罗勾结澜沧，犯我北境，杀我官吏，掠我边民。臣本欲息事宁人，奈彼等猖獗至此。今已调兵遣将，准备反击。臣世受国恩，不敢私启边衅，特奏明圣听。若陛下欲遣使调停，臣愿静候；若陛下许臣自决，臣当尽剿此獠，以正纲常。”
写完，他放下笔，看着陈孝儒：
“再加一句——为表忠心，臣遣世子萧承嗣亲率使团，入京觐见，并贡象牙、犀角、宝石、香料，以谢圣恩。”
陈孝儒一愣：“侯爷，世子才七岁……”
“七岁怎么了？”萧尘打断他，“七岁就不能去大明看看？让他去。让他亲眼看看，他爹这辈子要对付的，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
“也让大明看看，靖安的世子，长得什么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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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，承天城外。
一支庞大的使团队伍正在集结。打头的是一百名骑兵，都是精挑细选的高大汉子，身着明光铠，腰悬长刀。骑兵后面是五十辆牛车，车上装满了贡品——象牙二百根、犀角五十对、宝石十箱、香料五百斤、丝绸一千匹、还有三头用铁笼装着的白象幼崽。
队伍中央，是一辆装饰华贵的四轮马车。车里坐着个七岁的男孩，穿着特制的绯色朝服，腰系玉带，头上戴着小小的乌纱帽。他正趴在车窗上，好奇地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人。
萧尘站在马车旁，看着他。
“嗣儿。”
男孩转过头，眨巴着眼睛：“爹。”
萧尘伸手，整了整他的衣领：“怕不怕？”
男孩摇头：“不怕。”
“真不怕？”
男孩想了想，小声说：“有一点。”
萧尘笑了。他弯下腰，凑到儿子耳边，压低声音：
“记住三件事。第一，到了金陵，少说话，多笑。第二，见了陛下，要跪，要磕头，要说‘臣萧承嗣叩见陛下’。第三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塞进儿子手里：
“这是你娘缝的护身符，带着。不管出什么事，都别丢。”
男孩接过，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记住了。”
萧尘直起身，看着那张稚嫩的脸，忽然有些恍惚。
七年前，这孩子刚出生时，皱巴巴的像只猴子。现在，已经能替他出使大明了。
“去吧。”他拍拍儿子的肩，“早去早回。”
使团队伍缓缓启动。男孩趴在车窗上，一直回头望，直到萧尘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里。
陈孝儒站在萧尘身后，轻声问：“侯爷，世子此去……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萧尘望着远去的车队，“一定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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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五，金陵，皇宫武英殿。
朱棣坐在御座上，手里拿着两份奏报。一份是暹罗王的，一份是萧尘的。两份奏报摆在一起，像两把刀。
他看了很久，抬起头，看向跪在殿下的礼部尚书吕震。
“吕爱卿，你怎么看？”
吕震小心翼翼开口：“陛下，暹罗和靖安，都是藩属。暹罗先来告状，说萧尘要打它；萧尘后来说，是暹罗勾结澜沧先动的手。这……各执一词，臣也不好判断。”
“不好判断？”朱棣冷笑，“那萧尘的世子，现在到哪儿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已到广州，正沿运河北上。预计五月十五抵京。”
朱棣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吕震，你说，萧尘为什么要派他儿子来？”
吕震一愣：“这……表忠心吧？”
“表忠心？”朱棣摇头，“他要是真想表忠心，早该来了。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？”
吕震不敢答。
朱棣站起身，走到殿门口，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“因为他在告诉朕——朕的儿子，可以来金陵；但他的儿子，不会再来第二次了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吕震：
“传旨：暹罗、靖安之争，朕已尽知。暹罗既是大明藩属，靖安亦是大明臣子，不可擅起边衅。着双方各守疆界，静候朝廷处置。澜沧私启边衅，杀我子民，着萧尘便宜行事，以儆效尤。”
吕震愣了愣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萧尘去打。”朱棣走回御座，“暹罗那点小心思，朕还不知道？想借朕的手除掉萧尘？做梦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
“告诉萧尘——打可以，但别太过。澜沧打下来，设为县，归高棉管。暹罗那边，先别动。朕还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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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，金陵城外。
七岁的萧承嗣站在驿馆门口，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。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，城门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。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市集都多。
“世子，”身边的师爷周文砚低声道，“那就是金陵城。大明的都城。”
男孩点点头，攥紧了手里的小布袋。
“周先生，”他忽然问，“我爹当年，来过这儿吗？”
周文砚想了想：“应该是来过吧。”
男孩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来替他再看看。”
他迈开步子，向那座城门走去。
身后，使团队伍缓缓跟上。
贡品的箱子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