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五月廿八，吴哥城，行省衙门。
萧尘站在正堂中央，面前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。太监姓陈，是黄俨的干儿子，二十出头，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，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宫中人的精明。
“靖南侯萧尘接旨——”
萧尘撩袍跪倒。
陈太监展开明黄绢帛，念得字正腔圆：
“奉天承运皇帝敕曰：览卿奏报，暹罗勾结澜沧，犯边杀吏，朕心甚怒。暹罗、靖安皆朕藩臣，本应和睦，今暹罗妄奏，已失藩臣之体。澜沧小邦，擅启边衅，罪在不赦。着靖南侯萧尘便宜行事，讨平澜沧，以儆效尤。然兵者凶器，圣人不得已而用之，卿宜适可而止，勿滥杀无辜。钦此。”
萧尘叩首：“臣萧尘，领旨谢恩。”
陈太监收起圣旨，双手递过，脸上堆起笑：“侯爷，黄公公让咱家带句话：陛下说了，打可以，别太过。澜沧那地方，山高林密，打下来也费劲，差不多就得了。”
萧尘接过圣旨，也笑了：“劳烦公公回禀黄公公，萧尘晓得轻重。”
陈太监点头，又压低声音：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世子殿下在京，陛下很喜欢。前几日召进宫，赏了玉如意，还让太子陪着他逛了御花园。太子妃直夸这孩子聪慧，说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萧尘眼神微动，随即恢复平静：“世子年幼，不懂事，给陛下和太子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陈太监摆手，“黄公公说，有世子在京，侯爷放心打仗就是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亲自送陈太监出门。回到堂内，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文渊等人已经等着了。
“侯爷，”韩匡义急切道，“旨意怎么说？”
萧尘把圣旨递给他。
韩匡义看完，咧嘴笑了：“便宜行事！陛下这是让咱们放手打！”
萧尘走回案前，铺开一张白纸，提笔蘸墨。
“周文渊，”他头也不抬，“澜沧王都叫什么？”
“回侯爷，叫万象，在湄公河北岸，距咱们北境约八百里。”
“万象。”萧尘点点头，笔尖落在纸上。
他写得很快，字迹刚劲有力，一笔一划都像刀刻：
“澜沧王兰坎登背盟弃义，纵兵越境，杀我官吏，掠我边民，罪在不赦。本侯奉大明皇帝敕令，讨伐不臣。限十日内，举国归降，缚送首恶至军前请罪。敢有半分违抗——
大军北上，鸡犬不留，全境荡平！”
写完，他从案上拿起靖南侯金印，重重盖在末尾。
“八百里加急，”他把檄文递给周文渊，“发往万象。同时抄送暹罗、缅甸、满剌加——让所有人都看看，背盟的下场。”
周文渊接过檄文，看着那“鸡犬不留”四个字，手微微一抖。
“侯爷，这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太狠？”萧尘打断他，“周文渊，澜沧杀咱们一百二十七人时，有没有想过太狠？”
周文渊默然。
萧尘走到窗前，推开窗，望着北边群山的轮廓。
“告诉他们，十天。十天之后，檄文就是废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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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一，万象王宫。
澜沧王兰坎登坐在镶满宝石的王座上，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檄文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已经看了三遍，每看一遍，手就抖得厉害一些。
殿下，满朝文武吵成一团。
“王上！靖安欺人太甚！什么鸡犬不留？我澜沧立国两百年，何曾受过这等羞辱？”主战派的首领、大将军坎温扯着嗓子喊，“臣愿领兵三万，与靖安决一死战！”
“决一死战？”主降派的丞相坎普冷笑，“大将军，你拿什么决？靖安有线膛炮，能打三里；靖安有燧发铳，百步穿杨；靖安有战船，能沿湄公河直抵万象城下。你呢？你有什么？长矛？弓弩？”
坎温涨红了脸：“长矛怎么了？弓弩怎么了？咱们祖先就是用这些打下来的江山！”
“祖先的江山，不是让你败光的！”坎普毫不退让。
两人隔着大殿对骂，唾沫星子横飞。其他大臣分成两派，有的帮腔，有的劝架，有的缩在角落不敢出声。
兰坎登坐在王座上，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，忽然觉得头痛欲裂。
“够了！”他猛地一拍扶手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兰坎登站起身，走下王座，来到坎普面前。
“丞相，你说，靖安有多少兵？”
坎普深吸一口气：“据探子报，靖安在边境已集结五万大军，其中常备军三万，高棉藩军两万。火铳兵占七成，线膛炮至少两百门。另有水师战船百余艘，正沿湄公河北上。”
“五万……”兰坎登喃喃道。
他又走到坎温面前：“大将军，咱们有多少兵？”
坎温梗着脖子：“三万！加上各地土兵，可凑五万！”
“可凑？”兰坎登苦笑，“大将军，五万能凑，但能战吗？”
坎温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兰坎登走回王座，颓然坐下。
“传旨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殿内所有人竖起耳朵。
“遣使去暹罗，求援。”
坎普急了：“王上！暹罗自身难保，怎么可能出兵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兰坎登吼道，“真让靖安打过来，鸡犬不留？”
坎普沉默片刻，忽然跪下：“王上，臣斗胆——不如……降了吧。靖安要的不过是湄公河通航权，要的是面子。咱们给他面子，送点钱粮，杀了那几个惹事的边将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坎温跳起来，“降？我澜沧立国两百年，何曾降过？”
“不降，等着灭国？”
两人又吵起来。
兰坎登坐在王座上，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望向殿外。南方的天空，乌云密布。
那是靖安的方向。
也是死亡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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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五，万象城。
檄文传开后，整座城都乱了。
市集上，商贾们惊慌失措，纷纷收摊闭店。粮铺前挤满了抢购的人，米价一天涨了三倍。城门口，富户们用牛车拉着家当，往北边逃窜。守城的士兵拦都拦不住。
王宫里，主战派和主降派还在吵。兰坎登已经三天没合眼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暹罗那边有消息吗？”他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缅甸呢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兰坎登绝望地闭上眼。
他知道，自己赌输了。
暹罗根本不会来救他。那些许诺的土地、财货，全是空头支票。而他，为了这些空头支票，把整个国家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“王上，”坎普跪在他面前，“十天期限，还剩五天。再不做决定……”
兰坎登睁开眼，望着殿外阴沉的天空。
南方的乌云，越来越近了。
“传旨……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派使者……去靖安……”
“王上！”坎温还想争。
兰坎登挥手打断他，声音疲惫至极：
“告诉靖南侯……澜沧……愿谈。”
但这话说出口时，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檄文上写的是“缚送首恶至军前请罪”，不是“谈”。
萧尘要的，不是谈判。
是臣服。
万象城头，一个老卒望着南方，忽然对同伴说：
“你说，靖安人说的‘鸡犬不留’，是真的吗？”
同伴没答。
远处，湄公河的河水，还在静静地流淌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那河上，很快就会有战船驶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