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六月初九,吴哥城北校场。
卯时三刻,太阳刚从洞里萨湖的东岸探出头,把整座校场染成一片金红。三万五千大军已经列阵完毕,黑压压的方阵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稻田边,旌旗如林,枪戟如苇。晨风吹过,旗帜猎猎作响,那声音像无数只巨鸟在振翅。
点将台上,萧尘一身玄色甲胄,外罩素白大氅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他面前的长案上,摆着三样东西:一方金印、一柄节钺、一道黄绫诏书。
台下,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三人并排而立,身后是三路大军的指挥使、千户、百户,黑压压站了上百人。
萧尘拿起那方金印,走到韩匡义面前。
印是纯金的,三寸见方,麒麟钮。印文阳刻六个字:澜沧招讨使印。
“韩匡义,”萧尘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这印,交给你。”
韩匡义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过头,接过金印。印很沉,他的手却很稳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萧尘又拿起那柄节钺。钺是青铜铸的,刃口寒光凛冽,钺身刻着狰狞的饕餮纹。他把节钺交到韩匡义另一只手上:
“持此节钺,凡不听军令者,无论王族贵戚,可先斩后奏。三万五千大军,从今日起,归你节制。”
韩匡义接过节钺,额头触地:
“末将韩匡义,必不辱命!”
萧尘最后拿起那道黄绫诏书,展开,念道:
“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澜沧背盟,纵兵犯境,杀我官吏,掠我边民。今命韩匡义为澜沧招讨使,统兵三万五千,分三路北伐。中路出吴哥,直捣万象;左路出太原,包抄侧翼;右路出谅山,截断外援。三路并进,铁壁合围,一战定澜沧!”
念完,他把诏书交给韩匡义。
“韩帅,记住一句话——”
萧尘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这一仗,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楚——背盟的下场。”
韩匡义重重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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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三军开拔。
最先动的是曹破山的左路。
一万人马从校场东侧出发,沿着新修的官道向北疾行。打头的是三千龙骑兵,一人双马,马鞍旁挂着燧发铳。骑兵后面是五千步军,扛着长枪火铳,步伐整齐。最后是两千辎重营,粮车、弹药车、工械车,足足五百辆。
曹破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吴哥城的城墙。城头上,那面靖字大旗正在晨风中飘扬。
“将军,”身边的副将问,“咱们先去哪儿?”
曹破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手指点在“太原”的位置上。
“先去太原,补给。然后翻过扁担山,插到万象背后。韩帅给咱们的任务是——断敌退路,阻敌援兵。”
他收起地图,望着北边群山的轮廓:
“告诉弟兄们,七天之内,必须翻过扁担山。翻不过去,就死在山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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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中路大军开拔。
韩匡义亲率一万五千人,作为中军主力,沿着湄公河北上。队伍最前面是三千高棉藩军,阿岩率领的象兵营紧随其后,再后面是炮营——六十门线膛炮,用牛车拉着,炮管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。
周文渊送到城外十里,拉着韩匡义的手,久久不放。
“韩帅,”他声音发哽,“保重。”
韩匡义拍拍他手背:“放心。澜沧那点兵,不够打的。”
周文渊苦笑:“我不是担心打仗,我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?”
周文渊压低声音:“担心侯爷那句‘鸡犬不留’。澜沧虽小,也是几十万条人命。要是真杀得血流成河……”
韩匡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周大人,你跟了侯爷这么多年,还不明白他?”
周文渊一愣。
“侯爷说‘鸡犬不留’,是给澜沧王看的。真打起来,该杀的杀,该放的放,他心里有数。”韩匡义翻身上马,“你放心,我韩匡义打了一辈子仗,从不杀降卒。”
他挥了挥手,策马而去。
周文渊站在路边,看着那支大军渐行渐远,直到最后一辆粮车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“周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轻声问,“咱们……回城?”
周文渊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远处,烟尘还在弥漫。
那是战争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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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右路大军出发。
周镇海率领的一万人,走的是水路。一百二十艘战船早已在洞里萨湖北岸的磅逊港集结完毕,只等他一声令下。
最前面的是二十艘镇海级炮舰,侧舷的炮窗全部打开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北方。炮舰后面是四十艘运兵船,船上满载着步兵和火铳兵。再后面是六十艘补给船,装满了粮食、弹药、药品。
周镇海站在旗舰“镇海一号”的舰桥上,望着北方蜿蜒的河道。
湄公河在这里分成几股支流,像一只巨手伸向北方。最远的那条,通往谅山。那是暹罗、缅甸可能来援的方向。
“出发!”他挥手下令。
旗语打出,战鼓擂响。一百二十艘战船同时起锚,船帆吃满南风,浩浩荡荡向北驶去。
岸上,送行的百姓站满了码头。有人挥手,有人抹泪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周镇海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望着北方,望着那些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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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十,三路大军齐头并进。
中路韩匡义,已抵芒新寨——就是一个月前被澜沧军屠戮的那个边境寨子。寨子已经修复,但被焚毁的粮仓还残留着焦黑的木桩。寨门口,那一百二十七座新坟还垒着黄土,坟前插着木牌,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。
韩匡义在寨子外扎营,亲自带着将领们去祭拜。
他在坟前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对身后的高棉藩军说:
“这些人,是你们的乡亲。他们死了,是因为澜沧王贪心,暹罗王阴险。现在,咱们要去讨个说法——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你们怕不怕?”
两千藩军齐声吼:“不怕!”
“好!”韩匡义翻身上马,“跟上我,给乡亲们报仇!”
大军继续北上。
身后,那些新坟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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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二,左路曹破山翻过扁担山。
山高路险,有一百多匹马失蹄摔死,三十几个士兵掉进山崖。但一万人马,硬是翻过来了。
站在山顶,曹破山举起望远镜,望向北方。
山下是一片平原,湄公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其间。平原的尽头,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——那是万象,澜沧的都城。
“将军,”副将指着远处,“您看,那是不是有烟?”
曹破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确实有烟,好几股,在万象城四周升起来。
“是烽火。”他眯起眼,“咱们被发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曹破山笑了。
“怎么办?让他们发现。越发现,越害怕。”他收起望远镜,“传令,下山。今晚在山脚扎营,明天继续赶路。五天之内,我要看到万象的城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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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五,右路周镇海水师抵达谅山边境。
湄公河在这里变得狭窄,两岸山势陡峭,水流湍急。周镇海下令停船,派出十几艘小船去探路。
“将军,”副将指着岸上,“那边有寨子。”
周镇海举起望远镜。岸上确实有个寨子,不大,约莫百十户人家。寨门口插着一面旗——是澜沧的旗。
“派一队人上去看看。”
一队火铳兵登岸,靠近寨子。寨门紧闭,寨墙上有人探头探脑。
通译喊话:“我们是靖安水师!借路北上,不扰百姓!开寨门!”
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有人喊:
“你们……真是靖安人?”
“是!”
寨门开了。一个老者颤巍巍走出来,老泪纵横:
“你们可算来了!澜沧兵三天前来过,抢了我们的粮,还抓走了十几个后生……说是要送去当兵……”
周镇海听完通译的翻译,沉默片刻,对副将说:
“留下两船粮,给他们。告诉他们——澜沧王快完了,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抢了。”
老者跪在地上磕头,头磕得砰砰响。
周镇海扶起他,望着北方。
万象,不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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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八,三路大军逼近万象五十里范围内。
中路韩匡义在城南三十里扎营,左路曹破山在城东二十里扎营,右路周镇海水师封锁了城北的湄公河航道。三路大军,把万象城围得铁桶一般。
当晚,韩匡义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将。
“曹将军,你那边如何?”
曹破山咧嘴笑:“两万大军,已经把城东所有通道封死。别说人,连只老鼠都跑不出去。”
“周将军,水路呢?”
周镇海点头:“湄公河上下游全部封锁。澜沧的船,一艘都出不去。”
韩匡义走到帐中那张万象城防图前,手指点在城门的位置。
“明天一早,派人去城下喊话。告诉他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十日限期,还剩两天。两天之内,缚送首恶出降,可保全城。两天之后——”
他环视诸将:
“炮轰城门,鸡犬不留。”
帐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,万象城的灯火若隐若现,像一头困兽最后的喘息。
而靖安大军的营火,连绵数十里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