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六月廿二,万象城南八十里,班通隘口。
浓雾从山谷里涌出来,把整座山裹成一片模糊的白。雾里隐约可见陡峭的山势,嶙峋的怪石,还有那些藏在石头后面、树丛里的黑影——那是澜沧的兵,握着标枪,挎着弓弩,蹲在湿漉漉的草丛里,大气不敢出。
班通是万象城南第一道隘口,也是最险的一道。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,中间只有一条丈许宽的山路,蜿蜒向上,像一条垂死的蛇。守将坎温亲自带了两千人,把这条蛇的七寸死死掐住。
“大将军,”一个副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靖安人会不会绕道?”
坎温冷笑:“绕?两边都是悬崖,鸟都飞不过去。他们想打万象,就得从这儿过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守着。”坎温眯起眼,“等他们爬上来,一标枪一个。这山路,他们人再多也展不开。”
雾里传来隐隐的动静。不是脚步声,是某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嗡声,像无数只巨蜂在振翅。
坎温皱起眉:“什么声音?”
副将竖起耳朵听,忽然脸色变了。
“大将军,是炮!靖安人的炮!”
话音刚落,雾中猛地亮起一片火光。
不是一点,是几十点,同时炸开。炮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,尖啸着砸向隘口两侧的山崖。
“轰轰轰轰——!!”
开花弹撞上岩石,炸开一朵朵橙红色的火云。弹片四溅,碎石横飞,藏在石头后面的澜沧兵被气浪掀翻,惨叫着滚下山崖。
坎温趴在一块巨石后面,耳朵被震得嗡嗡响。他抬起头,透过硝烟看见——那些靖安人,正在山脚下列阵。
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密密麻麻往上冲。而是整齐的方阵,一排排,一列列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最前面是一排扛着轻炮的士兵,炮管细长,架在三角架上。炮后面是火铳兵,一排蹲着,一排站着,一排准备。再后面,是扛着弹药箱的辎重兵。
“开炮!”山脚下传来一声令下。
第二轮炮击又来了。这次是直射,炮弹精准地砸在山路上。碎石纷飞,那些用木头搭的简易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。一个躲在工事后面的澜沧兵被炮弹直接命中,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。
坎温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没见过这种打法。
“大将军!撤吧!”副将嘶声喊,“这仗没法打!”
坎温抽出刀,一刀把副将砍倒。
“退者死!”他吼道,“给我守住!”
第三轮炮击结束,山脚下的靖安军开始推进。
不是冲锋,是缓步向前。火铳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,一步,一步,踩在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山路上。轻炮兵跟在后面,每走几十步就停下来,架炮,瞄准,开火。
第四轮炮击,目标是山腰那些还在抵抗的弓箭手。
开花弹在树丛中炸开,树枝折断,树叶燃烧,藏在里面的人惨叫着跑出来,被火铳兵一排排射倒。
第五轮炮击,目标是隘口两侧的制高点。
炮弹钻进岩缝,把那些藏在石头后面的标枪手连人带石炸飞。
第六轮炮击……
第七轮……
坎温已经不知道是多少轮了。他的耳朵在流血,眼睛被硝烟熏得睁不开,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。他趴在乱石堆里,看着那些靖安兵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——
没有表情。
就像一群在田里干活的农夫,只是手里拿的不是锄头,是火铳。
“大将军!快走!”几个亲兵冲上来,架起他就往山上跑。
坎温被拖着跑出几十步,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
山路上,他的人正在溃逃。标枪扔了,弓弩扔了,连甲胄都扔了,只顾着往山上跑。靖安兵不追,只是停下来,举铳,射击。一排排倒下,一排排继续跑。
血腥味混着硝烟味,呛得人想吐。
坎温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他带兵去芒新寨时的情景。那时候他站在寨门口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靖安官吏,心里还在嘲笑:什么火器厉害?什么靖安不可敌?都是吓唬人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不是吓唬人。
是真的。
“走!”他推开亲兵,“回万象!告诉王上——”
他喘着粗气,一字一顿:
“靖安人,不是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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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四,班通隘口失守的消息传到万象。
兰坎登坐在王座上,听完探子的汇报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一万五千人守了三天……就没了?”
探子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:“王上,靖安人的炮太厉害了。他们在山下一轮轮轰,咱们的兵根本抬不起头。等他们攻上来,阵型就散了……”
“坎温呢?坎温在哪?”
“坎温大将军……撤回城了,带回来不到两千人。”
兰坎登闭上眼。
一万五千人,不到两千人回来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“王上,”丞相坎普跪着上前,“撤吧。万象守不住的。趁靖安人还没合围,咱们往北撤,去琅勃拉邦。那边山高林密,还能守一守。”
“撤?”兰坎登睁开眼,苦笑,“往哪儿撤?靖安人三路合围,水路全封,咱们往哪儿撤?”
坎普沉默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良久,兰坎登站起身,走下王座,来到坎普面前。
“丞相,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,萧尘那句‘鸡犬不留’,是真的吗?”
坎普低着头,不敢答。
兰坎登望着殿外南方的天空。那里,硝烟正在升起。
“传旨,”他沙哑着开口,“所有还能打的兵,全部调上城墙。城外隘口守不住,就在城里守。城破了,就在王宫里守。王宫破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惨然一笑:
“那就让萧尘看看,澜沧王,不是跪着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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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五,靖安军连破十七道隘口的战报,送到韩匡义的中军大帐。
“韩帅,”书记官念着,“班通隘口、那木隘口、会晒隘口……十七道,全破了。我军阵亡三百余人,伤一千二百,歼敌……粗略估计,至少八千。”
韩匡义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。
“十七道。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,“三天,十七道。”
“是。”书记官合上战报,“前锋曹将军已抵万象城南三十里,与中路大军会合。周将军的水师也到了城北,湄公河全封。现在,就剩万象城了。”
韩匡义放下茶碗,站起身,走到帐外。
远处,万象城的轮廓若隐若现。城墙上隐约可见旌旗在飘动,那是澜沧最后的一点家底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说,“今夜好生歇息。明日一早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兵临城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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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六,辰时。
靖安大军在万象城南五里处列阵。
三万五千人,黑压压铺满了整个平原。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。最前面是一百门线膛炮,炮口斜指万象城的方向。
城墙上,澜沧守军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却没人敢出声。他们只是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,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火炮,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。
韩匡义骑在马上,望着那座城池。
城不大,城墙也不高。比起吴哥,差远了。
但城墙上飘着的,还是澜沧的旗。
“韩帅,”曹破山策马过来,“要不要先派人去喊话?”
韩匡义摇头:“檄文已经喊过了。十日期限,还剩——”
他算了算:
“一天。”
曹破山愣了愣:“那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。”韩匡义点点头,“明天,他们不降,咱们就打。”
他勒转马头,缓缓离去。
身后,炮营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调试。开花弹堆成小山,引信已经调好。火铳兵正在检查枪械,一排排装弹。
城墙上,一个年轻的澜沧兵看着这一切,手在发抖。
“怕?”身边的老兵问。
年轻兵点点头。
老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怕什么,”他说,“打起来就不知道怕了。”
年轻兵没答,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。
那里,一百门火炮正在等待。
等待着,把这座城,炸成废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