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七月廿二,万象城北,芒绥土寨。
寨子建在半山腰,用木头和竹子搭成,四周是茂密的丛林。寨门口插着一面褪色的旗,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——那是芒绥部族的图腾。
阿桑是芒绥的头人,今年五十七岁,在这片山里活了一辈子。他见过澜沧王的税吏,见过暹罗的商人,见过缅甸的强盗,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——
山下,黑压压的靖安军正在扎营。帐篷连绵,炊烟袅袅。最显眼的是那些火炮,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寨门。
“头人,”旁边的年轻人声音发抖,“打吧?”
阿桑没答。他只是盯着山下那些炮,盯了很久。
“打什么打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拿什么打?用长矛捅人家的炮?”
年轻人沉默。
山下,忽然有几个人离开大营,向寨子走来。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,身后跟着两个士兵,还有一个通译。
青袍官走到寨门前五十步停下,通译举起双手喊话:
“芒绥头人听好!我们是靖安高棉行省官员,奉招讨使韩将军之命,来与贵寨商议归附之事!无恶意!请开门!”
寨墙上,所有人都看向阿桑。
阿桑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走下寨墙,亲手打开了寨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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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袍官叫沈砚——刚从高棉调来的,专门负责招抚山地部族。他进了寨子,也不嫌弃,就坐在阿桑家门口的木墩上,接过阿桑递来的竹筒水,喝了一大口。
“好水。”他抹抹嘴,“山里的水就是甜。”
阿桑坐在他对面,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你们来,是收粮的,还是收命的?”
沈砚笑了。
“头人,您这话问得好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阿桑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阿桑不识字,只是盯着那张纸。
沈砚让通译念:
“靖安招抚山地部族条例:一、归顺部族,头人原职留任,授官凭,月俸银元五枚。二、每户授山地田五亩,免税三年。三、部族子弟可入官学,免费读书。四、部族武装可保留,但需接受靖安军官训练,发饷配铳。五、不归顺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继续念:
“焚寨、诛首、迁民、整编。顽抗者,全家发配清化矿场。”
阿桑听完,沉默了。
沈砚也不催,只是又喝了口水。
良久,阿桑问:“那……我们归顺了,还用来当兵吗?”
“要。”沈砚放下竹筒,“但不是给你们国王当兵,是给靖安当兵。发饷,管饭,配火铳。打完了仗,回来种地,地还是你们的。”
阿桑又问:“那……我们以前抢过澜沧王的东西,抢过暹罗商人的东西,算账吗?”
沈砚笑了。
“头人,您以前抢的是澜沧王的东西,跟靖安没关系。靖安只管以后,不管以前。”
阿桑怔了怔,忽然站起身,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大人,芒绥部……愿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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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廿五,芒绥归附的消息传遍北部山区。
有部族开始派人下山,到万象打听消息。打听完,回去一传,又有部族派人来。
但也有不降的。
川圹高原上的苗龙部,头人叫巴颂,是出了名的硬骨头。他年轻时带人抢过暹罗的商队,砍过缅甸的强盗,在这片山里横着走了三十年。
靖安的招抚使者去了三次,他关了三次寨门。
第四次去时,使者被乱箭射了回来,箭上还绑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苗龙人不跪任何人。”
消息传到万象,韩匡义看了纸条,笑了。
“不跪?”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“那就让他们躺着。”
七月廿八,一千靖安军带着十门线膛炮,开进川圹山区。
苗龙寨建在悬崖顶上,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。巴颂带着三百壮丁,守在路口,手里攥着毒箭、标枪、砍刀。
“靖安人,上来啊!”他站在悬崖边大喊,“上来一个杀一个!”
山下的靖安军没上来。他们只是架好炮,对准悬崖。
第一轮炮击,目标是寨门。
开花弹在寨墙上炸开,木屑横飞。守门的两个苗龙兵当场被炸死,寨门被轰成碎片。
第二轮炮击,目标是寨内的竹楼。
炮弹落在竹楼群里,炸起一片火光。有人惨叫着从火里跑出来,被第二轮炮击炸倒。
第三轮炮击……
巴颂躲在岩石后面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没见过这种打法。那些炮弹从山下飞上来,精准地落在寨子里,落在他的族人头上。他的人在惨叫,在逃跑,在跪地求饶,而他只能躲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停火!”山下传来喊声。
炮击停了。
烟雾中,那个穿青袍的使者又出现了。他站在山下,用铜喇叭喊:
“巴颂!最后一次机会!放下武器,出寨投降!可饶你一命!否则——下一轮炮击,鸡犬不留!”
巴颂从岩石后面探出头,望着山下那个小小的身影,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火炮,望着自己寨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他忽然哭了。
五十多岁的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降了……”他扔掉手里的砍刀,跪在地上,“苗龙部……降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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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五,川圹苗龙部归附的消息传开,最后几个观望的部族也坐不住了。
八月初七,孟奔部头人率三百族人下山归附。
八月初九,南塔部头人亲自带着贡品到万象,跪在城门口请降。
八月十二,最后一个还在顽抗的部族——普泰部,在寨子被围三天后,头人带着族中长老,捧着象征部族权力的铜鼓,出寨投降。
至此,澜沧境内七十九个大小部族,全部归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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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,万象城。
沈砚坐在府衙里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归附文书。文书是按部族分类的,每一份上面都按着鲜红的指印,盖着部族的图腾印鉴。
他一份份翻过去:
“芒绥部……三百二十七户,一千四百口,归附。”
“苗龙部……二百一十三户,八百九十口,归附。”
“孟奔部……一百八十七户,七百六十口,归附。”
……
翻到最后,他长舒一口气,对身边的书办说:
“七十九部,全部归附。没有一个漏的。”
书办愣了愣:“沈大人,那些顽固的呢?”
“顽固的?”沈砚笑了,“最顽固的那个,现在在矿场挖石头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万象城炊烟袅袅,市集上人声鼎沸。远处,那些刚刚归附的部族头人,正在士兵的引领下,去学堂参观。
“告诉韩帅,”沈砚说,“澜沧全境,已无抗命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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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八,韩匡义的奏报送到承天。
萧尘坐在武英殿里,看着那份奏报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。
“澜沧七十九部,已尽数归附。授头人官职者五十一人,编入藩军者三千七百人,迁下山入籍者一万三千口。计得户两万七千,口十一万三千,山地田亩另计。自今而后,澜沧不复有抗命之部。”
他放下奏报,对陈孝儒说:
“告诉韩匡义,干得好。让他留在万象,把该清的清了,该建的建了。学堂要盖,路要修,田要分,法要行。三年后,我要看到澜沧变成第二个高棉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侯爷,那些部族头人……真的能信得过?”
萧尘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信不信得过,不在他们,在咱们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只要咱们一直强,一直让他们吃饱饭,一直让他们的孩子能念书,他们就会一直信咱们。”
他推开窗,望着南方。
那里,暹罗还在整军备战。
“告诉韩匡义,”他说,“抓紧时间。明年这个时候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