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九月初九,万象城。
原澜沧王宫的正殿里,香案已经撤去,佛像已经请出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木大案、一把铺着虎皮的交椅、一面悬在墙上的巨幅舆图。殿外,三百靖安甲士肃立,枪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沈砚站在殿前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。他身后站着新任的澜沧行省官员——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都指挥使,还有三府九县的知府、知县,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。
殿前广场上,还站着几十个特殊的人。他们是澜沧各部族的头人,穿着各色民族服饰,有的披着毡毯,有的戴着银饰,有的光着膀子露出刺青。他们是被请来观礼的,不是来反抗的——经过一个多月的招抚,所有人都知道,反抗的结局是什么。
辰时正,太阳爬上王宫最高的塔尖。
沈砚展开诏书,高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澜沧国号,自即日起废除。其地置澜沧行中书省,省会万象。下辖三府九县:万象府、川圹府、琅勃拉邦府,各府辖三县。官吏皆由承天吏部选派,三年一任,不立土官,不封藩王。
设澜沧行中书省衙门于万象旧王宫,总揽民政;设澜沧都指挥使司于城外大营,总揽军政;设澜沧御史行台于城东,总揽监察。三权分立,各不相属,皆直隶承天。
原澜沧王族已北迁,旧贵已诛除,顽抗部族已剿灭。凡归顺百姓,与靖安旧民一视同仁,分田授屋,纳粮当差,皆依《靖安律》。
诏下之日,即为澜沧新生之时。望尔士民,各安其业,共沐新政。”
念完最后一个字,殿内殿外一片死寂。
那些部族头人们面面相觑。他们听不太懂汉话,但通译已经小声翻译了——国号没了,王国没了,王族没了。以后,这片土地叫“澜沧行省”,归一个叫“承天”的地方管。
一个老土司忽然跪下,额头触地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几十个头人,黑压压跪成一片。
沈砚走下石阶,来到他们面前,亲手扶起最前面的那个老土司。
“老人家,起来。靖安不兴跪礼。”
老土司颤巍巍站起来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恐惧,有迷茫,也有如释重负。
“大人,”他小声问,“那咱们……以后算什么人?”
沈砚笑了。
“算靖安人。”他拍拍老土司的肩膀,“跟安南人一样,跟占城人一样,跟高棉人一样。该分田分田,该念书念书,该当兵当兵。”
老土司愣了愣,忽然老泪纵横。
他活了一辈子,头一次听说,自己可以跟那些穿绸缎的人,算一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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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万象府衙。
新任布政使陈明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文书。他是从清化调来的老吏,在户部干了二十年,管过钱粮,管过户籍,管过屯田。上任第一天,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人把原来的澜沧官服全部烧掉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对那些留用的旧吏说,“你们穿靖安的官服,拿靖安的俸禄,守靖安的规矩。以前那套,忘了。”
旧吏们唯唯诺诺,不敢抬头。
陈明开始分配任务:
“万象府知府,刘安。你负责城内外户籍清丈,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完整的黄册。”
“川圹府知府,周达。你那边山地多,部族多。先稳住头人,再慢慢清田。记住,不急,但要清。”
“琅勃拉邦府知府,赵谦。你那边离边境近,要防着暹罗和麓川的人过来捣乱。都指挥使司会派兵过去,你配合着,先把驿站建起来。”
三个知府领命而去。
陈明最后看向那几个留用的旧吏,沉吟片刻,说:
“你们几个,熟悉地方,留下来当通译、向导。干得好,三年后可以转正。干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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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西城外。
一块新立的石碑前,围满了人。碑是青石,高九尺,宽三尺。碑文用汉文和澜沧文并列刻着:
“靖安十四年九月初九,废澜沧国,置澜沧行中书省于此。西抵麓川边境,北近滇南,三府九县,十一万三千民,皆为靖安赤子。后之来者,当守此土,护此民,传之万世。”
一个年轻的书办正在给围观的百姓念碑文。念到“西抵麓川边境”时,有人小声问:
“麓川在哪儿?”
旁边一个老者指了指西边:“那边,翻过几座山,就是。听说那里的人更野,不服管。”
“那靖安也要打过去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者摇摇头,“反正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人群慢慢散去。
只有那个年轻的书办还站在碑前,看着碑上那行“西抵麓川边境”的字,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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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万象城头。
沈砚和周镇海并肩站在城楼上,俯瞰着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城池。城中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袅袅。街上还有人在走动,市集还有摊贩在收摊。一切看起来,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
但沈砚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周将军,”他忽然问,“麓川那边,什么情况?”
周镇海眯起眼,望着西边漆黑的群山。
“那边是缅甸阿瓦王朝的地盘,现在乱着呢。几个王子争位,打成一团。麓川土司趁机自立,说要恢复什么‘麓川王国’。”
“离咱们有多远?”
“从琅勃拉邦往西,翻过掸邦高原,大约八百里。全是山,路不好走。但——”
周镇海顿了顿:
“湄公河有一条支流,可以通到那边。水路慢,但能走船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这么说,澜沧置省之后,咱们跟麓川,就隔着几百里山了?”
“对。”周镇海点头,“几百里山,和一道边境线。”
沈砚望着西边,没有再说话。
但他知道,那几百里山,不会永远只是山。
总有一天,会变成另一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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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永乐十七年的澜沧与麓川】
澜沧行省的设立,标志着靖安势力第一次深入湄公河上游核心区。
这片土地,北接大明云南,西邻缅甸掸邦,是中南半岛的“屋脊”。控制了这里,就等于控制了湄公河的上游水道,也等于在暹罗的侧后方,插了一把刀。
而西边的麓川(今缅甸掸邦北部),此刻正处于权力真空期。
历史上的永乐十七年(1419年),缅甸阿瓦王朝因王位继承问题陷入内乱,各土司纷纷自立。麓川土司思任发趁机扩张,试图恢复元末明初那个横跨滇缅的“麓川王国”。
但思任发不知道的是——
东边,一个新的对手,已经盯上了他。
靖安的大旗,刚刚在万象升起。
下一个目标,已经在地图上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