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十月初八,万象城。
沈砚站在原澜沧王宫的偏殿里,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册籍,头皮发麻。这些册子是各府各县送来的底册,有的写在树皮纸上,有的写在竹片上,有的干脆就是几块刻着记号的木片。他随手拿起一块木片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杠,像小孩的涂鸦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身边的通译。
通译看了看:“回大人,这是川圹那边一个寨子送来的。他们不会写字,就用木刻记数。一道杠代表一户,长杠代表有男丁,短杠代表只有妇孺。”
沈砚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有数就行。”他把木片放下,对身后的书办说,“都收好,别弄乱了。等清丈队回来,一个一个核对。”
书办苦着脸: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得核到什么时候?”
沈砚拍拍他肩膀:“核到核完为止。侯爷说了,三个月内,澜沧必须入籍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完整的黄册、鱼鳞图、田亩册。”
书办的脸更苦了。
但沈砚已经转身出了门。他还有更重要的事——去城外迎接第一批清丈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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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九,万象城西门外。
一百多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在进城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褐,背着木箱,扛着绳尺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测绘工具。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姓郑,是清化测绘学堂第一期毕业生。
“郑校尉,”沈砚迎上去,“辛苦了。”
郑校尉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沈大人,不辛苦。就是……路太难走了。川圹那边,有些寨子在悬崖上,爬上去要半天。弟兄们手脚都磨破了。”
沈砚点点头,看着那些疲惫的测绘员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先歇两天,”他说,“然后再出发。”
郑校尉摇头:“歇不了。侯爷定的期限是三个月,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。川圹、琅勃拉邦那边还有几十个寨子没跑完,得抓紧。”
沈砚没再劝。他知道,这些人心里有数。
测绘队进城后,沈砚回到府衙,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工作。
清丈澜沧,比高棉难十倍。高棉是平原,田成片,路好走。澜沧全是山,寨子散落在山沟里、悬崖上、密林中,有的寨子之间隔着三天山路。更麻烦的是,这些寨子的人不识字,不会写,很多人一辈子没下过山。
“传令各府县,”沈砚对书办说,“每清丈一个寨子,就地登记,就地发田契。田契用汉文和本地话双语写,让头人当众念给百姓听。念完了,田契交给户主,县衙留底,省衙留底。三份,一份不能少。”
书办飞快记录。
沈砚继续说:“还有,每清丈一个寨子,要给寨民讲清楚:这田契就是他们的命根子,以后谁想抢他们的地,就拿田契去官府告。告赢了,地还是他们的。”
“大人,他们能听懂吗?”
沈砚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让他们看见,看见那些拿了田契的人,日子比以前好过,他们就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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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,川圹府,苗龙寨。
这里是三个月前刚归附的苗龙部,头人巴颂曾经是这一带最硬气的人。此刻他正蹲在自己家的竹楼前,看着那几个穿青布衣的测绘员,围着他家那块旱地转来转去。
一个人拉着绳尺,量地长。另一个人拿着木棍,在地上划记号。第三个人捧着本子,一边看一边记。
巴颂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,但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头人,”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问,“他们……会不会把咱们的地量小了?”
巴颂没答。他也担心这个。
量了半天,那个拿本子的人走过来,对通译说了几句话。通译转身对巴颂说:
“头人,您这块地,长一百二十步,宽八十步,折合旱地六亩三分。按《靖安律》,旱地三等,给您算中田。以后每年交粮,三十取一。”
巴颂愣了愣:“三十取一?以前澜沧王收多少?”
通译想了想:“澜沧王收的是定额,不管收成好坏,每户交粮一石。”
巴颂心里飞快算了算。他这块地,风调雨顺的年景能收七八石粮,交三十取一,就是两斗多。比一石,少了一大半。
“那……那要是收成不好呢?”
“收成不好,可以申请减免。核实了,就不交。”
巴颂怔住了。
那个拿本子的人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纸,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又拿出一个红印泥,让巴颂按手印。
“这是田契,”通译解释,“上面写着您的地在哪儿,多大,等则。按了手印,这地就是您的了,谁也抢不走。”
巴颂看着那张纸,手抖了抖,终于按了下去。
红红的指印落在纸上,像一朵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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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廿三,琅勃拉邦府,湄公河畔。
一个叫“班蓬”的寨子里,测绘队遇到了麻烦。
寨子不大,三十几户,全是渔民。他们没有田,只有船和渔网。按靖安的规矩,没田的人怎么入籍?
带队的小队长挠了半天头,最后决定:先把人登记上,田亩那栏空着。等回去问清楚了再说。
消息传到万象,沈砚想了半天,提笔写了一道条陈,八百里加急送承天。
十天后,回信到了。萧尘的批示只有一句话:
“无田者,以船代田。船有大小,渔获有多少,可定等则,三十取一。”
沈砚看完,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
“船代田”,这也能想出来?
他把批文抄送各府县,附了一句解释:每户渔民,按船的大小定等则。大船年收渔税一枚银元,小船五钱。交税后,官府发船契,跟田契一样,谁也抢不走。
消息传到班蓬寨,渔民们起初不信。后来有胆大的去交了税,领了船契,发现真的没人来抢他的船,也没人来多收钱,才慢慢传开。
一个月后,湄公河两岸的渔民,全部入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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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初三,第一批清丈数据汇总到万象。
沈砚看着那些数字,手都有点抖。
川圹府:户二万三千,口九万八千,山田十二万亩,林地不计。
琅勃拉邦府:户三万一千,口十三万五千,河谷田九万亩,山田八万亩。
万象府:户三万六千,口十四万七千,水田十一万亩,旱田七万亩。
三府合计:户九万,口三十八万。各类田亩合计四十七万亩。林地、山地另计,尚未统计完全。
他放下册子,对书办说:
“给承天发报:澜沧清丈初步完成。户九万,口三十八万,田四十七万亩。林地、山地后续再报。”
书办飞快记下。
沈砚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,万象城的炊烟袅袅升起,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这些数字,从今天起,会变成粮,变成税,变成兵,变成靖安的一部分。
而那些按了手印的寨民,从今天起,也不再是“野人”。
他们有田契,有户籍,有地方可以告状。
他们是靖安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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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初八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看着沈砚送来的奏报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澜沧清丈完毕。计户九万,口三十八万,田四十七万亩。林地、山地另计。自今而后,澜沧不复为化外之地。”
他把奏报递给陈孝儒:“存起来。以后有用。”
陈孝儒接过,忽然问:“侯爷,澜沧这三十八万人,能征多少兵?”
萧尘想了想:“按比例,可征一万五到两万。但先不急。让他们先种几年地,念几年书,知道自己是靖安人了,再征兵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图上,从红河到湄公河,从南海到洞里萨湖,从占城到万象,大片大片的土地,都涂上了代表靖安直辖的玄色。
“陈孝儒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这片地,够大吗?”
陈孝儒想了想:“够大。安南、占城、高棉、澜沧,加起来,比大明的云南还大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但他心里知道,这还不够。
西边,还有麓川。南边,还有暹罗。
东边的海面上,还有葡萄牙人的炮舰在游弋。
路还长。
但至少,每一步,都走踏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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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永乐十七年的澜沧入籍】
澜沧行省的设立和户籍清丈,标志着这片山地第一次被纳入一个统一的国家统计体系。
九万户,三十八万人,四十七万亩田。这些数字的意义,远远超出了赋税本身。
它意味着,这片土地上的人,从此有了身份。他们不再是某个头人的“属民”,而是靖安的“民户”。他们的田,不再是可以被任意剥夺的“共有地”,而是有田契保护的“私产”。他们遇到冤屈,不再只能找头人评理,而是可以去官府告状。
这在当时的中南半岛,是颠覆性的变革。
对于萧尘来说,这只是第一步。
澜沧之后,还有麓川。麓川之后,还有暹罗。暹罗之后,还有缅甸。
但有了这些数字,有了这些入了籍的人,那些仗,就有了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