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冬月十五,川圹山口。
冷风从北边吹过来,裹着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像刀子。巴颂站在新修的寨墙上,缩着脖子,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路。路是刚修的,不宽,但能走牛车。路两边插着一排排木桩,木桩上拉着粗绳,绳子上挂着铜铃——那是靖安人说的“警戒线”,有陌生人靠近,铜铃就会响。
寨墙是新垒的,用山上的石头和靖安人带来的水泥砌成,又厚又高。寨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箭楼,楼里住着持铳的兵。寨子中央还建了一座高高的瞭望塔,站在塔顶,能望见三十里外的山头。
巴颂当了三十年头人,从没见过这样的寨子。
“头人,”一个年轻兵跑过来,“韩帅来了!快下山迎接!”
巴颂一愣,连忙整了整身上的新衣裳——那是靖安发的军服,黑色,厚实,穿着暖和。他下了寨墙,一路小跑到山脚下。
山下,一队骑兵正缓缓行来。打头的是韩匡义,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,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。
巴颂跪在路边,额头触地:“苗龙卫指挥使巴颂,恭迎韩帅!”
韩匡义勒住马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跟你说过多少回了,靖安不兴跪。”
巴颂爬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。
韩匡义跳下马,走到他面前,拍拍他肩膀:
“走,带我上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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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墙上,韩匡义扶着垛口,望着北边连绵的群山。
“这个山口,叫什么?”
巴颂连忙答:“回韩帅,叫‘苗龙口’。以前是咱们苗龙部的地盘,往北走三天,就是大明的滇南边境。往西走五天,是麓川的地界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垛口上。图上,苗龙口的位置被标了一个大大的红圈。
“八卫三十二所,”他指着那些红圈,“苗龙卫是北边最要紧的一个。你这里守好了,澜沧的北大门就关死了。暹罗人过不来,麓川人也过不来。明白吗?”
巴颂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韩匡义收起地图,望着那些正在修建的箭楼和营房,忽然问:
“还习惯吗?”
巴颂愣了愣,不知该怎么答。
韩匡义转过身,看着他:
“我问你,当了官,领了饷,穿上这身衣裳,还习惯吗?”
巴颂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习惯!”他说,“比当土司强。以前天天担心有人来抢,担心手下人造反,担心交不起粮。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,只管练兵、守寨。饷钱每月按时发,粮草有人送,病了有军医……”
韩匡义也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拍拍巴颂的肩,“好好干。干好了,以后还有更大的官给你当。”
巴颂的眼睛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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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琅勃拉邦府,湄公河畔。
一座新建的水寨正在收尾。寨子一半建在岸上,一半伸进水里。岸上是营房、仓库、马厩;水上是码头、船坞、哨塔。码头上停着十几艘战船,都是吃水浅、适合在内河航行的平底船。
周镇海站在哨塔上,看着那些船,心里默默算着:
“八卫三十二所,驻军一万五千。其中水师两千,配战船五十艘,分驻湄公河沿岸五个水寨。陆师一万三,分守各个山口、隘口、要道……”
“周将军,”身边的副将递过来一份清单,“琅勃拉邦水寨的粮草弹药已经入库了,您过目。”
周镇海接过,扫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告诉弟兄们,今晚加餐。明天开始,沿着湄公河上下游巡逻。五十里一哨,三十里一卡,所有过往船只,一律登记。”
“是!”
周镇海望着北边。那里,湄公河蜿蜒北去,一直通到大明的滇南。
“周将军,”副将小声问,“咱们这水寨,守的是谁?暹罗人从南边来,麓川人从西边来,北边是大明……”
周镇海笑了。
“守的不是人,是路。”他说,“这湄公河,是澜沧的命脉。粮草、弹药、兵员,都靠它运。把这河守住了,澜沧就稳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北方,眼神深邃:
“至于大明那边……不用咱们守。有人会守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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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二十,万象城。
韩匡义坐在临时官邸里,面前摊着刚画好的《澜沧卫所驻防图》。图上,八卫三十二所用红色标记标得清清楚楚:
北线:苗龙卫、川圹卫、孟奔卫,控扼滇南通道。
西线:琅勃拉邦卫、会晒卫、南塔卫,封锁麓川山口。
中线:万象卫、北汕卫,拱卫省会,策应四方。
水师:湄公河沿岸设五寨,战船五十艘,上下游巡逻。
每个卫所旁边还标注着驻军人数、火炮数量、粮草储备、通讯驿站。
韩匡义看了很久,忽然对身边的书记官说:
“给承天发报:澜沧卫所布防完毕。八卫三十二所,驻军一万五千,线膛炮一百二十门,火铳八千杆。自此,湄公上游、滇南通道、麓川山口,尽在掌控。”
书记官飞快记下。
韩匡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万象城炊烟袅袅,街上人来人往。远处,那些新修的卫所像一颗颗钉子,钉在群山之间,钉在要道之上。
“进可攻,”他轻声说,“退可守。”
他转身,看着墙上那幅更大的中南半岛舆图。
图上,澜沧的西边,是麓川。麓川的西边,是缅甸。南边,是暹罗。北边,是大明。
一个个箭头,从万象出发,指向四方。
“周将军说得对,”他喃喃道,“守的不是人,是路。”
路守住了,想去哪儿,就去哪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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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廿五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看着韩匡义的奏报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澜沧卫所布防完毕。八卫三十二所,控扼湄公上游、滇南通道、麓川山口。进可西征麓川,北窥滇南;退可稳守澜沧,庇护高棉。战略主动权,尽在掌握。”
他把奏报递给陈孝儒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图上,从万象出发,有一条红线向西延伸,一直通到麓川。又有一条红线向南延伸,直指暹罗的大城。
“陈孝儒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下一步,该往哪儿走?”
陈孝儒想了想,指着西边:
“麓川正在内乱,土司思任发想自立。若能收服他,靖安就多了一道西边的屏障。往后打缅甸,也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萧尘点点头,又指着南边:
“暹罗那边呢?”
陈孝儒沉吟片刻:“暹罗正在扩军备战,但还没准备好。现在打,能赢,但要费点力气。不如再等等,等他们先动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北风呼啸,吹得院里的老树哗哗作响。
但南方的风,还是暖的。
那些刚刚建好的卫所,正矗立在群山之间,守着他的疆土,等着他的命令。
“传令韩匡义,”他说,“澜沧的事,让他继续盯着。西边,派探子过去,把麓川的情况摸清楚。南边,继续盯住暹罗。”
陈孝儒点头:“是。”
萧尘最后望了一眼舆图。
图上,澜沧已经稳稳地涂上了靖安的玄色。
下一步,该向西,还是向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无论往哪儿走,路,已经修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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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永乐十七年的澜沧卫所】
澜沧八卫三十二所的设立,是靖安军事史上的一件大事。
这是靖安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山地环境中,建立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。一万五千驻军,一百二十门线膛炮,八千杆燧发铳,像钉子一样钉在湄公河上游、滇南通道、麓川山口。
这套体系的意义,远远超出了“防守”本身。
它意味着,靖安已经能够控制这片山地。控制,不是靠兵来的时候压服,是靠兵走之后还能管住。
那些卫所,是眼睛,时刻盯着边境的风吹草动。
那些卫所,是拳头,随时可以砸向任何敢来犯的敌人。
那些卫所,也是根,把靖安的统治,一寸一寸扎进这片土地。
而对于萧尘来说,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从这一刻起,他想打谁,就能打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