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三夜,把十万大山捂得严严实实。
侬猛寨子银装素裹,木屋的屋顶积了尺厚的雪,寨墙的垛口挂着冰凌。寨子里却热气腾腾——练兵场上,四百多人正在操练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萧尘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面的队伍。
四百人分成四个方阵,每个方阵一百人。火铳手站在最前,虽然火铳只有三十多支完好的,但每人手里都握着根木棍,权当是火铳在练装填。刀盾手在中,一手持藤牌,一手持木刀,练劈砍格挡。弓手在后,用的是山里常见的竹弓,箭是削尖的竹枝。辅兵在侧,练的是土木作业——挖壕、筑垒、设障。
“哈!”
“杀!”
喊杀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侬猛披着件熊皮大氅,看得直咂嘴:“萧兄弟,你这练法……跟咱们山里人打猎不一样啊。”
“本来就不一样。”萧尘说,“打猎是求活,打仗是求生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他走下点将台,来到火铳手方阵前。这些人大半是原来的老兵,有些在南京时就是他“新战术演练队”的成员,动作还算熟练。但问题也很明显——装填太慢。
“停。”萧尘抬手。
队伍停下。
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,拿起那根充当火铳的木棍:“你刚才装填,用了多少息?”
老兵想了想:“二十……二十五息?”
“太慢。”萧尘摇头,“战场上,二十五息够你死三回。”
他转向所有人:“从今天开始,火铳手只练一件事——装填。蒙着眼练,一只手练,雪地里练。练到闭着眼、一只手、十五息内完成装填,才算合格。”
“十五息?”有人惊呼,“指挥使,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。”萧尘打断他,“我亲眼见过有人十息内完成。你们要是连十五息都做不到,就别碰火铳,去当辅兵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当辅兵是小事,丢人是大事。
萧尘又走到刀盾手方阵前。这些人大半是侬猛的人,勇悍有余,但章法不足。往往是个人逞勇,一窝蜂往前冲。
“你们的问题,是太散。”萧尘说,“打仗不是打群架,要讲阵型。从今天开始,刀盾手练‘龟甲阵’——藤牌相连,护住头顶和正面,一步一步往前推。我不要求你们冲多快,只要求阵型不乱。”
他亲自示范。让十个刀盾手站成两排,前排蹲,后排站,藤牌上下相接,密不透风。然后他让弓手朝他们射竹箭——箭矢钉在藤牌上,噼啪作响,却伤不到里面的人分毫。
“看见没有?”萧尘说,“只要阵型不乱,箭就伤不了你们。等冲到敌人跟前,前排挥刀砍马腿,后排举盾护头顶。记住了,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,是一个阵在打。”
侬猛的人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们祖祖辈辈在山里打仗,从来都是各自为战,哪见过这种打法?
“萧兄弟,”侬猛忍不住问,“这法子……哪儿学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萧尘含糊过去,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好用就行。”
他当然不会说,这是古罗马军团的龟甲阵改良版,是他当年在军事学院战史课上学来的。
最后是弓手。山里人本就善射,但习惯射固定靶。萧尘让人做了些移动靶——用绳子吊着草人,在树林间晃动。要求弓手在三十步内,三箭中两。
“战场上,敌人不会站着让你射。”萧尘说,“要练眼力,练预判。还有,不要齐射,要轮流射。始终保持有箭在飞,让敌人抬不起头。”
四个方阵重新开练。这一次,有了明确的目标,练得格外卖力。
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头上、肩上,很快化成了水。但没人停,咬着牙,一遍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。
萧尘看着,心里稍安。
兵是练出来的。这个冬天,就是最好的练兵时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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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岩洞,炉火正旺。
陈到光着膀子,抡着铁锤,一锤一锤地砸在烧红的铁条上。火星四溅,落在雪地上,嗤嗤作响。
三十多个工匠,分成了几拨。一拨打铁,修复损坏的刀枪;一拨做木工,制作弓身箭杆;一拨最关键的,在洞最深处——那里是火药作坊。
“陈爷,硝石不够了。”一个老匠人走过来,脸上沾着黑灰,“昨天提纯的那批,只够做五十斤火药。”
陈到放下铁锤,擦了把汗:“差多少?”
“起码还要两百斤。还有硫磺,只剩三十斤了。”
陈到皱眉。硝石还能在山里找,硫磺必须从山外买。可大雪封山,商路断了,有钱也买不到。
正发愁,赵守拙拄着拐杖来了。老者这几个月在寨子里休养,脸色好了不少,但腿脚还是不便。
“陈将军,”赵守拙递过来一卷发黄的纸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到接过,展开。纸很旧了,边缘都脆了,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。是一张……火器图?
“这是……”
“老朽家传的。”赵守拙说,“祖上是宋军匠作监的匠头,汴京陷落时带出来的。这些年一直贴身藏着,前几日整理行李,才翻出来。”
陈到仔细看。图上画的是一种火器,形似火铳,但更粗短,铳身上有个圆形的药室。旁边有小字注解:“突火枪,铳身竹制,内填火药、子窠,可发百步。”
突火枪?
陈到眼睛一亮。他在军中听说过,这是宋军用的火器,后来被元军学了去,又传到大明。但具体的制法,早就失传了。
“赵老,这图……能用吗?”
“能用。”赵守拙点头,“老朽年轻时跟着父亲学过,虽没亲手做过,但步骤都记得。这突火枪比火铳简单,铳身用老竹就行,关键在药室和子窠。”
“子窠是什么?”
“就是弹丸。”赵守拙解释,“铁砂、瓷片、碎石子,都行。装进药室,火药一炸,喷出去就是一片。虽然打不远,但近战厉害,一扫一大片。”
陈到激动了。火铳是好,但制作太难,铁料、钻膛、打磨,哪一样都费时费力。这突火枪如果用竹子做,那可就简单多了!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竹子!
“赵老,能试做吗?”
“能。”赵守拙说,“不过需要些东西:老竹要三年以上的,竹节要密;火药要颗粒细的;子窠要用硬物,铁砂最好,没有就用瓷片。”
“都有!”陈到立刻安排,“去!砍竹子!要老竹!还有,把咱们存的那罐铁砂拿来!”
工匠们忙碌起来。砍竹的砍竹,锯节的锯节,打磨的打磨。赵守拙亲自指点,哪一步该怎么做,要注意什么。
两天后,第一支突火枪做出来了。
铳身是一截碗口粗的老竹,长三尺,一头封死,一头开口。封死的那头钻了个小孔,是点火孔。铳身中间掏空,做成药室,能装半斤火药。子窠用的是铁砂,混着小石子,用油纸包好,塞进铳口。
“试试?”陈到跃跃欲试。
“试试。”赵守拙点头,“不过要小心,这玩意儿后坐力大。”
他们来到岩洞外的空地。陈到把突火枪架在木架上,枪口对准三十步外的草靶,点燃药捻。
“嗤——”
药捻烧进药室。
“轰!!!”
一声巨响,比火铳的声音闷,但更沉。枪口喷出一片火光,铁砂石子像暴雨般打在草靶上。
等硝烟散去,众人围上去看。草靶被打得千疮百孔,后面的树干上也嵌满了铁砂。
“成了!”陈到兴奋地挥拳。
赵守拙却摇头:“还差得远。你们看,铁砂分布太散,有的打中了,有的偏了。得调整药量,还有子窠的配比。”
“那就继续试!”陈到干劲十足,“多做几支,不同的药量,不同的子窠,都试试!”
接下来的日子,岩洞外的空地隔三差五就响起爆炸声。寨子里的人开始还吓一跳,后来就习惯了——又是陈将军在试新家伙了。
腊月十五,第十支突火枪试成。
这支枪用了新配比:火药颗粒更细,子窠改用小铁珠和瓷片混合。三十步内,能打穿两层皮甲;五十步内,还能伤敌。
“够了。”萧尘看过演示,拍了板,“就按这个制式,先做一百支。开春前,我要火铳手人人都有突火枪。”
“一百支?”陈到咋舌,“指挥使,这……”
“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萧尘说,“竹子不够就上山砍,火药不够就加紧提纯。实在不行,先做五十支,够武装一个队也行。”
陈到咬牙:“是!”
回到岩洞,他把所有工匠召集起来:“弟兄们,指挥使下了死命令——开春前,一百支突火枪。咱们能完成吗?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。一百支,两个月,平均一天要做近两支。这还不算修复其他兵器、制作箭矢的任务。
“能!”一个年轻工匠忽然喊道,“不就是砍竹子、挖药室吗?咱们分三班,日夜不停干!累死也要干出来!”
“对!干出来!”
“不能让指挥使失望!”
士气起来了。陈到趁热打铁,把人分成三班,每班四个时辰,轮换着干。岩洞里的炉火从此再没熄过,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
赵守拙也豁出去了,拄着拐杖在作坊里转,哪里有问题就指点哪里。有次累得差点晕倒,被人扶回去休息,第二天一早又来了。
“老朽这条命是指挥使救的。”他说,“能做点事,心里踏实。”
腊月二十,第一队五十支突火枪完成。
萧尘亲自验收。枪身都用桐油浸过,防水防裂;药室大小一致,装药量固定;子窠包成标准药包,用的时候直接塞进去就行。
“好。”他很满意,“从今天开始,火铳手加练突火枪。记住,这东西比火铳猛,但射程近,装填慢。要用在刀刃上——等敌人冲到三十步内,一轮齐射,然后换刀盾顶上。”
火铳手们领到新家伙,个个兴奋。虽然突火枪简陋,但威力他们亲眼见过——三十步内,就是铁甲也能打穿。
练兵场上,又多了新科目:突火枪齐射。
“预备——放!”
“轰!”
五十支突火枪同时开火,硝烟弥漫,铁砂如雨。三十步外的草靶被打成筛子,后面的树干也被打得木屑纷飞。
“装填!”
火铳手们迅速退到后排,清理药室,装入新药包,塞入子窠。动作虽然还不熟练,但比起最初,已经快了不少。
萧尘看着,心里有了些底气。
一百支突火枪,加上三十支火铳,够武装两个队了。等开春,黎文要是敢来,就让他尝尝火器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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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寨子里飘起了炊烟,女人们忙着做年糕、磨豆腐。虽然粮食紧张,但过年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。
萧尘站在寨墙上,看着寨子里的景象。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,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妇人端着簸箕筛米,汉子们扛着柴火走过。
这一幕,让他想起了南京。
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弟兄。
“指挥使。”王镇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酒囊,“喝口暖暖身子。”
萧尘接过,灌了一口。酒是土酿,很烈,烧得喉咙发疼。
“想家了?”王镇问。
“家?”萧尘苦笑,“哪儿还有家。”
王镇沉默了一下:“这儿就是家。”
萧尘没说话,又灌了口酒。
是啊,这儿就是家。
这些孩子,这些老人,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,都是家人。
他要护着这个家。
谁想来毁,他就跟谁拼命。
“王镇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咱们能在这儿扎根吗?”
“能。”王镇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指挥使在,弟兄们在,民心在。凭什么不能?”
萧尘笑了笑,把酒囊还给他。
是啊,凭什么不能?
他有兵,有民,有这片山。
够了。
“走,”他转身,“去看看赵老说的‘地精’长得怎么样了。”
寨子东头,新开的坡地上,盖着一层草帘。掀开草帘,底下是一片嫩绿的苗。
“地精”发芽了。
在冰雪覆盖的土地上,顽强地钻出了头。
赵守拙蹲在地边,小心翼翼地把一株歪倒的苗扶正:“这东西耐寒,雪压不死。等开春,就能长起来。虽然产量不高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萧尘也蹲下来,看着那些嫩苗。
生命就是这样,再恶劣的环境,也要活下去。
人也是。
“赵老,”他说,“开春后,我想在山里找几处合适的地方,大面积种这个。你看行吗?”
“行。”赵守拙点头,“不过要选阳坡,土厚些的地方。还有,得防着野兽——这东西不光人吃,野猪、山鹿也爱吃。”
“那就派人守着。”萧尘起身,“等开春,咱们不仅要练兵,还要种地。兵要强,民要富,这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正说着,张牧匆匆走来,脸色凝重。
“指挥使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咱们派去凉山府的探子,有一个没回来。”张牧压低声音,“约定的时间是昨天,可到现在不见人影。我让接应的人去路上找,只找到这个——”
他摊开手,掌心是一枚铜钱。
铜钱很普通,洪武通宝。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刀尖刻的。
“这是咱们约定的暗号。”张牧说,“如果被发现,就在身上留个记号。这铜钱……是在离寨子三十里的山道上找到的。”
萧尘接过铜钱,看了半晌。
“黎文的人,摸进来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张牧点头:“恐怕是。而且……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三十里外,说明来的是高手。不止一个。”
萧尘把铜钱握在手里,感受着金属的冰凉。
冬天还没过完,暗战已经开始了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所有哨卡加倍警戒。再派一队人,沿着山道往回搜,看有没有其他痕迹。还有,告诉寨子里的人,最近少出门,陌生人一律上报。”
“是!”
张牧匆匆去了。
萧尘看着手里的铜钱,忽然笑了。
也好。
暗战就暗战。
看谁先露出破绽。
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脚印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无忧无虑。
萧尘转身,朝寨子里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雪中,笔直得像杆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