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四年腊月初八,万象城。
沈砚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舆图,头皮又开始发麻。图上,从万象出发,两条红线像蛇一样蜿蜒爬行:一条向东,穿过重重山脉,直抵安南腹地的太原;一条向西,沿着河谷,翻过群山,一直通到麓川边境。
“两条官道,”他喃喃道,“加起来……得有一千五百里吧?”
身边的郑校尉点头:“万象到太原,八百里。万象到麓川边境,七百里。合计一千五百里。”
沈砚咽了口唾沫。
一千五百里官道。穿山越岭,跨河架桥,经过的地方有一半是无人区,有瘴气,有野兽,有随时可能塌方的悬崖。
“侯爷真是……”他想说“狠”,话到嘴边改了口,“真是高瞻远瞩。”
郑校尉笑了。
“沈大人,咱们在高棉修过路,在澜沧修过渠,这路,修得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“行。修得了就修。来人,备马!先去踩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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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万象以东二百里,横断山脉。
沈砚骑在马上,仰头望着眼前这座山。山不算太高,但陡得像刀削过一样,从山脚到山顶,全是嶙峋的怪石和密不透风的荆棘。山腰以上,云雾缭绕,看不清到底有多高。
“沈大人,”向导指着山说,“翻过这座山,再走三天,就到太原了。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,但山路要绕四百里。”
沈砚点点头,问:“有没有近路?”
向导摇头:“没有。这山叫‘断魂岭’,自古没人能直着翻过去。都是绕南边,多走两天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就直着翻。”
向导愣住了:“大人,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沈砚指着那些嶙峋的怪石:“炸开。用火药炸出一条路。”
他转身,对郑校尉说:“传令工兵营,准备炸药。从明天起,炸山开路。”
郑校尉也愣了:“沈大人,这山……得炸多久?”
沈砚望着那座山,忽然笑了。
“炸到炸通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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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断魂岭上第一声炮响。
工兵营的士兵们用钢钎在岩石上打洞,填进火药,点燃引信。一声闷响,碎石纷飞,山崖上炸开一个豁口。豁口不大,但能过人。
第二炮,第三炮,第四炮……
每天几十炮,炸了整整十天,终于在山腰上炸出一条窄窄的路。路很窄,只能过一辆牛车,但好歹是路。
沈砚站在那条新炸出的路上,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,腿有点软。
“郑校尉,”他问,“这路,能走牛车吗?”
郑校尉蹲下,敲了敲地上的碎石,又看了看路边的悬崖,沉吟片刻:
“能走。但要小心。得在路边加护栏,用木头拦着。”
沈砚点头:“那就加。”
他又指着远处更高的山梁:“那边呢?”
郑校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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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底,万象到太原的官道,炸开了十七座山头,填平了十三条沟壑,架起了九座木桥。路虽然还没完全修好,但已经能走人了。
第一批走这条路的,是运粮的车队。五十辆牛车,满载着高棉的稻谷,从万象出发,沿着新炸出的山路,小心翼翼地往东走。走了七天,终于到了太原。
太原知府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他看着那些疲惫的民夫和瘦了一圈的牛,又看了看车上的粮袋,忽然问:
“这路,以后能走马吗?”
车队的领队想了想,点头:“能。等路修好了,应该能走马。”
知府笑了。
“好。那以后,公文就可以从这条路送了。以前走水路要一个月,现在七天就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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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十五年正月初八,万象。
第二条官道——万象到麓川边境——正式开工。
这条路比第一条更难。不仅山更高,林更密,还要穿过好几个还不太服管的部族地盘。开工第一天,就有探子来报:前方五十里处的苗寨,头人不准过路,说要“收买路钱”。
周镇海亲自去了。
他带了五百兵,十门炮,在寨子门口列阵。然后让通译喊话:
“靖安修路,造福百姓。借路而过,不扰寨民。若准过,每寨赏盐一百斤、布五十匹。若不准——”
炮口对准了寨门。
寨门开了。
头人亲自出来,跪在路边,连说“不敢不敢”。
周镇海没杀他,也没罚他。只是让人把盐和布抬进寨子,然后继续修路。
消息传开,后面那些寨子,一个比一个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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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,万象到麓川边境的官道,修到一半时,遇到了最大的麻烦——湄公河的一条支流,宽三十丈,水深流急,没有桥根本过不去。
工兵营的士兵们砍了三天树,扎了十几只木筏,想搭浮桥。但水流太急,木筏一下水就被冲走。
周镇海站在河边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周将军,”一个老匠人凑过来,“要不……用水泥?”
周镇海一愣:“水泥能修桥?”
“能。在清化的时候,咱们用水泥修过桥。虽然是小桥,但能过人。这座桥大,得多用些水泥。”
周镇海想了想,问:“水泥够吗?”
老匠人算了算:“从清化运过来,得一个月。但运到了,就能修。”
周镇海咬牙:“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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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五,第一批水泥运到河边。
一百多辆牛车,满载着木桶,桶里装着灰白色的水泥粉末。工兵营的士兵们日夜不停,挖地基、架模板、浇水泥。半个月后,一座三孔石拱桥横跨在河上。
桥是灰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桥宽两丈,能并排走两辆牛车。桥两边有护栏,护栏上还刻着字:
“靖安十五年二月初八,修此桥以通麓川。后有来者,当知修路之艰。”
周镇海站在桥上,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,忽然笑了。
“这条路,”他对身边的副将说,“以后会通到哪儿?”
副将想了想:“麓川。再往西,就是缅甸。”
周镇海点点头,望着西边连绵的群山。
“那就继续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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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,两条官道相继通车。
万象到太原,八百里,设驿站十二座,兵站八座,商铺无数。从万象出发,骑马七天可到太原,坐牛车十五天。公文传递,由驿站快马接力,三天即达。
万象到麓川边境,七百里,设驿站十座,兵站六座,边贸榷场三处。从万象出发,骑马五天可到边境,运货牛车十天。边境上的麓川商人,开始用靖安银元交易。
沈砚站在万象城头,望着那两条蜿蜒远去的官道,忽然想起一年前——那时候他刚到万象,城里乱成一团,城外全是土匪,连出城十里的路都不敢走。
现在呢?
往东,八百里直通太原。往西,七百里直达边境。沿途有驿站,有兵站,有商铺,有巡逻的士兵。商旅可以放心走,公文可以快速传,兵员可以随时调。
“沈大人,”郑校尉走过来,“统计出来了。”
沈砚接过,扫了一眼:
“万象—太原官道:全长八百里,设驿站十二座,兵站八座,商铺四十七间。日通行牛车约二百辆,马匹约五百匹,行人约千人。月商税约三千银元。
万象—麓川边道:全长七百里,设驿站十座,兵站六座,边贸榷场三处。日通行牛车约一百五十辆,马匹约三百匹,行人约六百人。月边贸税额约五千银元。”
沈砚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千加五千,”他喃喃道,“一个月八千银元。一年就是九万六。”
他把册子还给郑校尉,望着那两条路,忽然笑了。
“郑校尉,你说,侯爷当年修高棉的渠,花了九十万银元,一年就回本了。这路,多久能回本?”
郑校尉算了算:“两条路,工料合计花了五十万银元。按现在这个商税,加上以后还会涨,大概……五年?”
沈砚点点头。
“五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五年后,这路就是白赚的。”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城下,那些刚修好的官道上,牛车正在缓缓行进,商旅正在往来,士兵正在巡逻。
一切都在流动。
钱,粮,人,消息。
都在这两条路上,流进万象,流出万象,流进靖安的血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