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五年二月初八,万象城北大营。
沈砚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心里有些复杂。这些人是他亲手从澜沧各部选出来的——苗龙部的猎人、芒绥部的采药人、川圹部的采石匠、琅勃拉邦的船夫……一共一万人,个个精瘦黝黑,站在那儿像一排排铁钉。
“沈大人,”身边的通译小声说,“这些人,大多没打过仗。有的连刀都没摸过。”
沈砚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。他要的,不是打过仗的人。打过仗的人,脑子里装的都是澜沧王那一套——列阵、冲杀、肉搏。他要的,是那些在山里钻了一辈子、能三天不吃不喝追着一头鹿跑的人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台下,一个穿着黑色靖安军服的中年人走上点将台。他叫阿豹,原是苗龙部的猎人,三个月前被沈砚看中,直接提拔成山地藩军的指挥使。阿豹今年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但浑身精瘦,像一根老藤。他在山里活了四十年,打过老虎,追过野猪,跟缅甸强盗干过仗,从没输过。
阿豹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同族,忽然用土话喊了一嗓子:
“苗龙部的,站出来!”
人群中稀稀拉拉走出两百多人。
阿豹扫了一眼,指着最前面那个:“你,叫什么?”
“阿桑。”
“打过猎吗?”
“打了一辈子。”
阿豹点点头,指着远处的山头:“看见那个山头没?跑上去,再跑下来。不许停。停了的,滚蛋。”
阿桑二话不说,拔腿就跑。两百多个苗龙部的人跟着跑,像一群被惊扰的山羊。
阿豹又喊:“芒绥部的,站出来!”
又是一批人跑向山头。
一万人的筛选,就从这一场跑步开始。
---
两个时辰后,第一批跑回来的人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阿豹蹲在他们面前,一个个看过去,看他们的腿、看他们的脚、看他们的喘气声。
“你,留下。”他指着阿桑。
阿桑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黄牙。
“你,也留下。”
“你,滚蛋。喘成这样,跑两步就死,打什么仗?”
被骂的人低下头,不敢吭声。
阿豹站起身,对沈砚说:
“大人,这一批能留下的大概七成。剩下的三成,太弱,回去种地吧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他知道,阿豹看得准。
---
二月十五,山地藩军正式编成。
七千三百人,分成三营:苗龙营、芒绥营、川圹营。每营两千四百人,外加一个直属的侦察营——那是阿豹亲自挑的,三百人,全是各部最顶尖的猎人。
装备是特制的。火铳是短管的,比普通燧发铳短一尺,方便在山林里钻。每人配一把砍刀,刀背厚,刀刃利,砍柴砍人都行。还有一把弩,弩箭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——那是山里的老方子,一箭射中,三步倒。
最特别的是炮。不是线膛炮,是轻得多的“虎蹲炮”,只有五十斤,两个人扛着就能跑。炮弹是霰弹,专打近距离的密集目标。
阿豹蹲在一门虎蹲炮前,摸着冰凉的炮管,问沈砚:
“大人,这东西,能打多远?”
“一百步以内,一打一片。”
阿豹眼睛亮了。
“好!有了这东西,那些藏在山洞里的土匪,跑不掉了。”
---
二月二十,第一次训练。
训练场不在平原,在深山。阿豹带着七千人,钻进万象城北三百里的大山,一钻就是十天。
第十天傍晚,沈砚在城北大营等来了第一批回来的队伍。三百人的侦察营,回来时每个人都背着东西——有的是鹿,有的是野猪,有的是几只山鸡。
阿豹走在最前面,肩上扛着一头小野猪。他把野猪往地上一扔,对沈砚说:
“大人,这山里的东西,够咱们吃一个月。”
沈砚笑了。
“你们是去打仗,还是去打猎?”
阿豹也笑了。
“打仗,先得学会打猎。在山里,打不赢猎,就打赢不了仗。”
他指着那些回来的侦察兵:
“这十天,他们学会了怎么在山里不迷路,怎么找水,怎么藏脚印,怎么伏击。比练一百天队列都强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他知道,阿豹说得对。
---
三月初,第一批实战检验。
澜沧北边的川圹山区,有一股山匪,三百多人,盘踞在一个叫“黑风洞”的山洞里,劫掠商队,杀了十几个靖安派去的税吏。韩匡义派兵剿过两次,都因为山路太险,无功而返。
这次,阿豹带着他的山地藩军去了。
他们没有正面进攻。三百人分成十几组,从不同的方向摸上山。白天躲着,晚上摸进。三天后,所有小组都摸到了黑风洞附近。
第四天夜里,阿豹下令进攻。
没有炮声,没有喊杀。只有弩箭的破空声,和偶尔的惨叫声。那些藏在洞口的土匪,被一箭一个,无声无息地干掉。
摸进洞里的人,用短铳和砍刀解决了剩下的。
天亮时,黑风洞被占领。三百土匪,死了一百七,投降一百三。靖安军,死了三个。
阿豹站在洞口,看着那些被绑成一串的土匪,对身边的副手说:
“这些人,送去修路。修三年,表现好的,可以回来种地。”
消息传回万象,沈砚看完战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七千人,”他对身边的书办说,“以后这澜沧的山,谁说了算?”
书办想了想:“朝廷?”
沈砚摇头。
“他们。”
---
三月十五,万象城北大营。
七千三百名山地藩军列队完毕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杀气,那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才有的东西。
阿豹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忽然用土话喊:
“苗龙部的!”
两千多人齐声应和。
“芒绥部的!”
又是一阵吼声。
“川圹部的!”
吼声震天。
阿豹转身,对着沈砚单膝跪地:
“大人,澜沧山地藩军,成军了。”
沈砚扶起他,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士兵,忽然问:
“阿豹,你知道什么叫‘镇守西疆’吗?”
阿豹想了想,指着西边的群山:
“就是不让那边的人过来。咱们的人,能过去。”
沈砚笑了。
“对。就是不让那边的人过来,咱们的人能过去。”
他转身,望向西边。
那里,是麓川。是缅甸。是无穷无尽的山。
但有了这支军队,那些山,就不再是屏障。
是路。
---
【靖安十五年的山地藩军】
澜沧山地藩军的编练,是靖安军事史上的一次重要创新。
这是靖安第一支专门为山地丛林作战打造的部队。他们不追求整齐的队列,不追求齐射的威力,只追求一件事——在山里,谁也打不过他们。
这支军队的兵源全部来自澜沧各部。他们天生会爬山,会钻林子,会在夜里不点灯走路。配上短铳、砍刀、毒弩、轻炮,他们成了靖安在西边最锋利的刀。
从此,澜沧的山,不再是被动防守的屏障。
而是主动出击的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