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五年三月初九,川圹府,苗龙寨。
巴颂蹲在自家竹楼前,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那是他攒了三年的“钱”——有澜沧旧朝的铜钱,锈得看不出字;有暹罗来的银豆子,大大小小不成形;有缅甸来的银块,上面戳着乱七八糟的印记;还有几串贝币,是山里最老的规矩,娶媳妇用的。
“头人,”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问,“这些东西……还能用吗?”
巴颂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远处,一队人马正沿着新修的官道进寨。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,骑着一匹矮小的山地马,后面跟着几个兵,抬着几口箱子。
青袍官跳下马,走到巴颂面前,用半生不熟的土话喊:
“巴头人!认得我不?”
巴颂眯眼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来了。是沈砚,去年招抚部族时来过,还给他发过一张田契。
“沈大人!”巴颂连忙站起来,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着。
沈砚摆手:“别跪。跟你说个事。”
他一挥手,士兵们抬过箱子,打开。
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元,码得整整齐齐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巴颂愣住了。
沈砚抓起一把银元,递给他:“看看,认得这个不?”
巴颂接过,放在手心仔细端详。银元大小差不多,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,正面是两个汉字——“靖安”,背面是一艘帆船。他对着太阳照了照,银元泛着柔和的银光,没有一丝杂色。
“这……这是钱?”
“靖安银元。”沈砚指着那些银元,“九成银,一成铜。从今天起,澜沧全境,只用这种钱。”
巴颂愣了愣,忽然想起手里的那些破烂货:“那……那我那些……”
沈砚笑了。
“拿去换。官府设了兑换点,一斤旧铜钱换一枚银元,旧银块按成色折算。贝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贝币不收。那玩意儿早该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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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五,万象城东市。
告示贴出来的第一天,市集上就炸了锅。
“什么?旧钱不能用了?”
“贝币也不收了?那是我攒了十年的……”
“这新钱,能买啥?”
告示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吵吵嚷嚷。有人骂娘,有人发愁,有人当场就哭了——一个老妇人捧着一串贝币,那是她给女儿攒的嫁妆,攒了二十年。
沈砚站在告示旁,看着那老妇人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走过去,轻声说:“老人家,贝币确实不能用了。但您别急,官府有政策——用贝币可以换盐,一斤贝币换一斤盐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就在那边。”沈砚指着不远处新搭的棚子,“您去换,现在就能领。”
老妇人颤巍巍走过去,半个时辰后,捧着一包盐回来了。她跪在地上,对着告示磕了三个头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旁边的人看着,骂声渐渐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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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,川圹府榷场。
一个缅甸商人正跟靖安的伙计吵架。
“你们这尺子不对!”缅甸商人挥舞着一根竹尺,“我的布量好了是十匹,用你们的尺子一量,变成九匹半!”
伙计摊手:“这是官尺,全靖安都用这个。您那尺子,是缅甸的,长短不一样。”
缅甸商人气得直跺脚。
旁边,一个穿长衫的汉人商贾走过来,递给他一杆新尺:“老兄,用这个。靖安的尺,一寸是一寸,一尺是一尺。您那布,在缅甸卖十匹,在靖安卖九匹半,价钱一样,您又不亏。”
缅甸商人接过尺子,比划了半天,忽然不气了。
“这尺子,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官府发的,每个摊位一把。”汉人商贾指着不远处,“那边还有斗、有秤,都免费领。以后交易,都用这个。”
缅甸商人拿着尺子,愣了半天。
“靖安人……真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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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五,万象府衙。
沈砚坐在案后,翻着刚汇总上来的报告。
“货币兑换:已设兑换点四十七处,兑换旧钱、旧银、贝币折银元二十三万枚。发放新银元八十万枚,市场流通充足。
度量衡统一:发放官尺五千把,官斗三千个,官秤两千杆。全境主要市集均已采用新制,交易纠纷减少七成。
商税统计:三月份商税收入六万八千银元,比上月增长两成。其中跨境贸易增长最显著,缅甸、暹罗商人对新制适应良好。”
他合上册子,长舒一口气。
最难的一关,过了。
那些山里人,那些固执的寨主,那些不认字的猎户——他们可能一辈子搞不懂什么叫“银元本位”,什么叫“度量统一”。
但他们能看懂一件事:用新钱,能买到东西;用新尺,不会被人骗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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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,苗龙寨。
巴颂蹲在自家竹楼前,手里攥着三枚银元。这是他刚卖了两张鹿皮换来的。
“头人,”儿子凑过来,“这钱,能买啥?”
巴颂想了想:“盐、布、铁锅。你想要啥?”
儿子挠头:“我想要……一把刀。靖安人的那种砍刀,削铁如泥。”
巴颂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。
“走。”
他带着儿子,沿着新修的官道,走了半天,到了川圹府的榷场。
铁器摊前,巴颂把那三枚银元拍在柜台上,指着最亮的一把砍刀:
“这个,够不够?”
掌柜拿起刀,在银元上轻轻一划,银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他点点头,把刀递给巴颂。
“够。三枚正好。”
巴颂接过刀,在手里掂了掂,递给儿子。
儿子捧着刀,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
巴颂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你就是用靖安钱买刀的人了。”
儿子愣了愣,没听懂。
但巴颂知道,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
他们不再是“野人”了。
他们是靖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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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经济统一的深意】
银元和度量衡的统一,比军队占领更重要。
军队只能征服土地,经济才能征服人心。
当苗龙寨的猎户用银元买刀,当缅甸商人用官尺量布,当万象的老妇人用贝币换盐——他们就离不开这个体系了。
这个体系,就是靖安。
而那些还在山里的、还没归附的部族,看到这一切,也会慢慢明白:
来,有肉吃;不来,没盐吃。
这就是萧尘的“经济战”。
不流血,但比流血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