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五年四月初八,川圹府,野牛岭。
阿豹蹲在一块巨石后面,盯着半山腰那个黑乎乎的洞口,一动不动。他已经蹲了三个时辰,腿早就麻了,但眼睛还亮着,像两粒黑豆。
洞口很隐蔽,被几棵歪脖子树挡着,不留神根本看不见。但阿豹能看见——他在这山里活了四十年,什么洞没见过?
“头儿,”身后一个年轻兵小声问,“咱们啥时候动手?”
“等天黑。”阿豹头也不回,“这些土匪白天睡觉,晚上出来抢。等他们睡熟了,一锅端。”
年轻兵点点头,缩回石头后面,继续啃干粮。
野牛岭的这伙土匪,是澜沧北部最大的一股。三十七人,盘踞在这个洞里五年,抢过路商队,杀过采药人,还曾经下山洗劫过一个寨子,杀了二十多个百姓。澜沧王在时剿过两次,都因为山路太险,无功而返。
但阿豹不是澜沧王的兵。他是靖安山地藩军的指挥使,带着三百个在山里长大的猎人。
天黑透的时候,阿豹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。
“动手。”
三百人分成十几组,像蚂蚁一样,悄无声息地摸上山。他们不走正路,只走兽径、爬悬崖、钻荆棘。半个时辰后,所有人都摸到了洞口附近。
洞口有人守夜。两个土匪裹着毯子,靠在石头上打盹。
阿豹一挥手。
两支弩箭同时射出,正中两个守夜人的咽喉。他们哼都没哼一声,就软倒在地。
洞口大开。
三百人涌进去,手起刀落。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土匪,有的连眼睛都没睁开,就断了气。
只有七个醒得快的,抄起刀想反抗。但洞里太黑,他们看不清敌人,只看见一道道刀光闪过,然后就是死。
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一炷香。
阿豹站在洞口,看着那些被拖出来的尸体,面无表情。
“数一数。”
“三十七个,全在这儿了。”
阿豹点点头,转身下山。
天亮时,野牛岭的土匪被剿灭的消息,传遍了川圹府。那些被抢过的商队、被杀过人的寨子,有人放起了鞭炮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
“靖安人,替咱们报仇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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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万象府衙。
韩匡义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战报。这是半个月来各地剿匪的汇总:
“川圹府:剿灭土匪七股,击毙二百三十人,俘虏一百七十人。
琅勃拉邦府:剿灭盗马贼五股,击毙一百五十人,俘虏九十人,缴获马匹三百。
万象府:剿灭流寇三股,击毙八十人,俘虏五十人,解救被掳妇女三十人。
合计:剿灭土匪十五股,击毙四百六十人,俘虏三百一十人。”
他合上战报,看向沈砚。
“沈大人,俘虏怎么处置?”
沈砚想了想:“按侯爷的规矩,先甄别。手上有人命的,斩。手上没人命的,送去修路,干三年活,表现好的可以回来种地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又问:“那些被解救的妇女呢?”
“已经安置了。愿意回家的,发路费;不愿意回家的,可以留在城里,官府给安排活计。纺线、织布、做饭都行。”
韩匡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沈大人,你说,这些土匪,以前为什么没人管?”
沈砚想了想:“澜沧王管不了。山太大,土匪太多,剿不过来。”
“那咱们为什么能管?”
沈砚也笑了。
“因为咱们有山地藩军。那些兵,自己就是山里长大的。土匪躲哪儿,他们一找就找到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万象城炊烟袅袅,街上人来人往。远处,那些刚被剿灭土匪的山里,正有更多的百姓开始下山。
“传令各府县,”他说,“剿匪不能停。剿完一股,再剿下一股。什么时候山里没有土匪了,什么时候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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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,川圹府,野牛岭下。
一座新建的寨子正在收尾。寨子不大,只有五十几户人家,但房子是新的,篱笆是新的,连门口种的菜都是新发芽的。
这是刚下山定居的流民。他们以前住在深山老林里,靠打猎、采药为生,经常被土匪抢,被野兽咬,活一天算一天。现在,他们被官府组织下山,每户分了五亩旱地、一头牛、一袋种子,还免税三年。
巴颂蹲在自家门口,看着那块刚翻好的地,眼睛有些发直。
“阿爸,”儿子凑过来,“这地,真能种出粮食?”
巴颂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他打了一辈子猎,没种过地。
远处,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过来。是沈砚。
“巴头人,地翻好了?”
巴颂连忙站起来:“好了好了。”
沈砚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捏了捏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好土。”他站起身,“过两天农官会来,教你们怎么种。种什么,什么时候种,怎么施肥,怎么浇水,都教。”
巴颂连连点头。
沈砚看了看他,忽然问:
“巴头人,你说,这日子,比在山里强不强?”
巴颂愣了愣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强!强多了!以前在山里,天天担心被土匪抢,担心没吃的。现在……”
他指着那块地:
“地是自己的,房子是自己的,还有官府管着。土匪也没了。好!”
沈砚笑了,拍拍他肩膀。
“好好种地。三年后,你就是正经的靖安农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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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,第一批剿匪成果汇总到承天。
萧尘坐在武英殿里,看着韩匡义的奏报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剿匪三月,共歼灭土匪四十七股,击毙一千二百人,俘虏八百人。解救被掳百姓五百人,安置流民三千户。边境安宁,村寨重兴,百姓安居乐业,交口称颂靖安之治。”
他放下奏报,对陈孝儒说:
“告诉韩匡义,干得好。再告诉他,剿匪不能停。那些深山老林里,肯定还有漏网的。一个一个挖,挖干净为止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“侯爷,那些俘虏,真送去修路?”
萧尘想了想:“手上有人命的,斩。没人命的,送去修路,干三年活,表现好的可以回来种地。但有一条——告诉他们,修路的地方,离他们老家远一点。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陈孝儒笑了。
“侯爷想得周到。”
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春意正浓。南方的风,吹过横山,吹过占城,吹过洞里萨湖,吹过万象,一直吹到边境线上的那些新建的寨子。
“边境安宁了,”他轻声说,“下一步,就好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