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五年八月初九,万象城西门外。
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缓缓行来。打头的是十匹矮壮的麓川马,马上骑士披着色彩斑斓的毡毯,头戴尖顶帽,腰悬弯刀,脸上涂着深色的草木汁液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队伍中央是一顶四人抬的竹轿,轿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瘦削,精干,一双眼睛半眯着,像在打量,又像在算计。
沈砚站在城门楼下,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。
“麓川使节。”身边的通译低声说,“带队的叫思伦,是麓川土司思任发的族叔,在麓川管着三部族,是个老狐狸。”
沈砚点点头,没说话。
队伍在城门前停下。竹轿上的老者下来,双手合十,用生硬的汉话说:
“麓川使者思伦,奉土司之命,恭贺靖南侯平定澜沧,威震四方。”
沈砚还礼:“靖安高棉行省布政使沈砚,代侯爷迎候贵使。请——”
两人并肩入城。
思伦一边走,一边眯着眼打量四周。城墙是新加固的,垛口后面隐约可见披甲的士兵。城门洞两侧贴着告示,告示上是汉文和老挝文并列写的《靖安律》节选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穿短褐的百姓,有披袈裟的僧侣,有穿长衫的商贾。最显眼的是那些巡逻的士兵——三人一组,黑甲,火铳,目不斜视。
“沈大人,”思伦忽然开口,“万象城,比三年前繁华多了。”
沈砚笑了:“贵使三年前来过?”
“路过。”思伦眯着眼,“那时候城里乱得很,街上到处是乞丐,兵比百姓还多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思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也笑了。
“现在?现在百姓比兵多。”
---
午时,驿馆。
思伦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对身边的副使说:
“你们留在驿馆,应付那些官员。我出去走走。”
副使一惊:“大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思伦笑了,“咱们来这儿,就是为了不守规矩的。”
他换了身普通商贾的衣裳,带着两个随从,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万象城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整齐。路面铺着碎石,两边有排水沟,沟水清澈。街边商铺林立,卖布的、卖盐的、卖铁的、卖粮的,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最热闹的是那些钱庄——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来换银元的。
思伦在一个钱庄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百姓把旧钱、碎银递进去,换出一枚枚白花花的银元。
“大人,”一个随从小声问,“这银元,能换吗?”
思伦没答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麓川的银块,掂了掂,又看了看那些银元,眉头皱了皱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穿过两条街,到了城北大营的门口。
营门紧闭,门口站着四个持铳的士兵。思伦远远站着,眯着眼往里面看。里面隐约传来喊声和脚步声,是士兵在操练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。他看见营门旁边的墙上,贴着一张告示。告示上画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把铳,一门炮,一把刀,还有一匹马。旁边写着字:
“靖安军器:燧发铳,射程百步,百发百中。线膛炮,射程三里,开花弹炸开如天女散花。砍刀,削铁如泥,十年不钝。战马,麓川良种,日行三百里。”
思伦看完,脸色变了变。
他想起刚才那些钱庄门口的银元,想起那些巡逻士兵肩上的铳,想起这短短一年万象城的变化。
“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回去。”
---
申时,府衙。
沈砚设宴款待思伦。宴席设在偏厅,菜色简单:烤鱼、炖肉、时蔬、白米饭,配本地酿的米酒。思伦坐在客位,一边吃一边夸,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厅内的陈设。
墙上挂着一张地图,是澜沧全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。思伦假装喝酒,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那些地名里,有好几个是他熟悉的麓川边境重镇。
“沈大人,”他放下酒杯,“听说贵军新近又扩编了?”
沈砚笑了:“贵使消息灵通。确实扩了,山地藩军新增三千人,专门在山里打仗的。”
“山地藩军?”
“都是从澜沧各部招的,在山里长大的。爬山比猴子还快,钻林子比野猪还猛。”
思伦干笑两声:“那……那可真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砚看出来了。
他怕了。
“贵使,”沈砚举起酒杯,“听说贵部最近也在扩军?”
思伦一愣,随即笑道:“沈大人说笑了。麓川小地方,哪有什么扩军?不过是防备缅甸人罢了。”
“防备缅甸人?”沈砚也笑,“那怎么增兵边境,还修堡垒?”
思伦脸色变了变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沈大人误会了。那是……那是防着山里的土匪。澜沧平定了,土匪都往西跑,我们得防着点。”
沈砚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但两人都知道,这话,谁都不信。
---
酉时,驿馆。
思伦回到住处,脸色铁青。副使凑过来,小声问:
“大人,怎么样?”
思伦没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用炭笔在上面画起来。他画的是万象城的布局:城门、街道、军营、府衙、粮仓、钱庄……一边画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城墙加厚了,城头有炮。军营在城北,至少驻扎五千人。街上巡逻的兵,三人一组,火铳配齐。粮仓在南门,堆得满满的。钱庄到处是,银元流通……”
画完,他把纸折起来,贴身藏好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去见韩匡义。”
“韩匡义?”
“靖安的澜沧招讨使,真正的兵头子。”
---
八月初十,城北大营。
韩匡义坐在中军帐里,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麓川老者。
思伦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足有半炷香,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思伦先开口:
“韩将军,老朽斗胆问一句——靖安,还打算往西走吗?”
韩匡义笑了。
“思伦大人,这话,不该问我。”
“那该问谁?”
韩匡义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指着西边连绵的群山:
“该问那些山。山那边,是你们麓川。山这边,是靖安。只要你们不过山,我们就不往西走。”
思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那要是山那边的人,想过来呢?”
韩匡义转身,看着他。
“那就要问问我们的炮,答不答应。”
思伦的脸色变了变。
韩匡义走回案后,坐下,端起茶碗:
“思伦大人,回去告诉你们土司——靖安不打麓川。至少现在不打。但有一条:边境要太平,商路要畅通,榷场要继续开。你们不惹事,我们就不找事。”
他顿了顿,放下茶碗:
“至于别的,等你们自己先弄清楚——到底谁是主人,再说。”
思伦一怔。
他听懂了。
韩匡义说的是麓川的内乱。思任发想当“麓川王”,但缅甸阿瓦王朝不答应,各部族也不全听他的。
“韩将军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算灵通。只是该知道的,都知道。”
思伦站起身,深深一躬。
“老朽明白了。”
---
八月十五,思伦离开万象。
马车驶出西门时,他掀开帘子,回头望了一眼。万象城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,城墙坚固,城门洞开,百姓进进出出,一片祥和。
但他知道,这祥和下面,藏着刀。
藏着随时可能向西砍来的刀。
“走吧。”他放下轿帘,对随从说,“回去告诉土司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靖安人,比我们想的,要强得多。”
---
八月二十,麓川,孟卯城。
思任发听完思伦的汇报,脸色阴晴不定。
殿内还有几个人——都是从各部族赶来的头人,还有两个穿着缅甸服饰的使者。
“靖安人说,现在不打?”思任发问。
思伦点头:“是。韩匡义亲口说的,至少现在不打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思伦沉默。
思任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东边。
那里,是万象的方向。
“传令,”他转身,对众人说,“增兵边境,再修五座堡垒。榷场继续开,但要派人盯着,看看靖安人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他看向那两个缅甸使者:
“回去告诉你们国王——靖安人要是打过来,下一个就是你们。让他做好准备,必要时,我们联手。”
缅甸使者对视一眼,点点头。
思任发最后看向思伦:
“你再去一趟万象,带点礼物,稳住他们。告诉他们,麓川愿与靖安永结盟好,互不侵犯。”
思伦躬身:“是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,这话,说出去,连自己都不信。
靖安人也不信。
---
【靖安十五年的麓川】
麓川,位于今缅甸掸邦北部,元末明初曾是一个强大的土司政权,控制着滇西至伊洛瓦底江上游的广大地区。明初,麓川多次与明朝发生冲突,后被沐英、沐晟父子多次征讨,势力大衰。
靖安十五年(1423年),麓川正处于内乱之中。土司思任发试图恢复祖上的荣光,但缅甸阿瓦王朝不答应,各部族也不全听他的。内忧外患之下,他只能一边向靖安示好,一边暗中备战。
萧尘看得很清楚——麓川现在是个“夹缝中的政权”,既想扩张,又怕被灭。这种人,最容易被利用。
所以他不急着打。
等麓川自己乱,等缅甸自己乱,等时机成熟。
那时候,靖安的兵,自然会出现在西边的山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