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五年九月初九,万象城,行省衙门正堂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站着那个瘦削的麓川老者。思伦已经跪了半个时辰,膝盖早就麻木了,却不敢动一下。殿内很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。
萧尘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案上那份麓川土司思任发亲笔写的国书。国书写得很长,辞藻华丽,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:麓川愿与靖安永结盟好,互不侵犯,请靖安退兵。
“思伦大人,”萧尘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思伦浑身一颤,“你们土司这封国书,写得好。”
思伦不知该答什么,只是伏着。
“好在哪里呢?”萧尘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好在一个‘永’字上。永结盟好,互不侵犯——听着很动听。”
他把国书轻轻放在思伦面前的地上。
“但本侯想问一句:你们麓川,现在跟谁结盟?跟靖安,还是跟缅甸?”
思伦猛地抬头,对上萧尘那双幽深的眼睛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侯爷何意……”
“不知?”萧尘笑了,“那本侯告诉你——你们的使者在万象,你们的兵在边境,你们的使者在缅甸阿瓦王朝的王宫里。一边跟我们谈和,一边跟缅甸借兵。这叫‘永结盟好’?”
思伦汗如雨下,额头触地,不敢再辩。
萧尘走回案后,坐回椅中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你们土司——本侯今天见你,不是听你狡辩的,是告诉你三件事。”
思伦颤巍巍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“第一,”萧尘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边界,要划清楚。以你们现在实际控制的区域为界,东边是我们的,西边是你们的。你们的人,不准过界;我们的人,暂时也不过去。”
“第二,”第二根手指,“榷场,继续开。但只做买卖,不派细作。你们要是敢在榷场里搞鬼,本侯就封了它。”
“第三,”第三根手指,“你们跟缅甸怎么来往,本侯不管。但有一条——缅甸的兵,不准借你们的道东进。他们敢来,本侯就当你们一起打。”
三根手指收起,萧尘端起茶碗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
思伦连连点头:“明白了明白了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
思伦如蒙大赦,倒退着出了正堂。
走到门口时,萧尘忽然又叫住他:
“思伦大人。”
思伦回头。
萧尘放下茶碗,声音很轻:
“忘了告诉你——城外有两万大军,炮口已经对准了你们的方向。你出城的时候,正好可以看看。”
思伦的脸,瞬间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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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万象城西门外。
思伦站在官道旁,望着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阵,腿都在发软。
两万大军,列阵在平原上。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。最前面是三百门线膛炮,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。炮手们站在炮旁,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
“思伦大人,”身边的通译说,“韩将军说了,今日正好有炮演,您可以看看。”
思伦还没反应过来,那边已经开始了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一声炮响,震得他差点坐在地上。他眼睁睁看着一发炮弹划过天空,落在三里外的土山上。土山瞬间炸开,烟尘腾起,碎石纷飞。
“轰——!!”
第二声,第三声,第四声……三百门炮轮番射击,那声音像天崩地裂,震得他耳朵嗡嗡响,根本站不稳。
他身边那些麓川随从,有的已经瘫在地上,有的抱头蹲下,有的干脆跪了。
半炷香后,炮声停了。
硝烟散去,三里外那座土山——没了。
思伦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,嘴唇哆嗦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思伦大人,”通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韩将军让我问您——这炮,比缅甸人的如何?”
思伦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?
缅甸人的炮,他见过。最远的,也不过一里半。这靖安人的炮,三里外能把一座山炸平。
这仗,怎么打?
“走吧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快走……”
麓川使团狼狈而去,连头都不敢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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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万象城头。
萧尘站在城楼上,望着西边。暮色四合,群山如黛。那些刚刚被炮轰过的土山,还在冒着淡淡的烟。
韩匡义站在他身后,忍不住笑了。
“侯爷,那思伦走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他那几个随从,有一个当场就尿了裤子。”
萧尘也笑了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,咱们才该怕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,又问:“侯爷,咱们真不打麓川?”
“现在不打。”萧尘转身,看着他,“但不是因为怕他们,是因为时候不到。”
他指着西边那些群山:
“麓川现在内乱,思任发想当王,缅甸人不答应,各部族也不全听他的。咱们要是现在打过去,反而帮他们拧成一股绳。让他们自己乱,等他们乱够了,咱们再去收拾。”
韩匡义恍然:“侯爷的意思是——等?”
“对,等。”萧尘走下城楼,“等他们自己撑不住,来求咱们。到时候,就不是划界,是置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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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底,思伦回到麓川孟卯城。
思任发听完他的汇报,脸色铁青。殿内那些部族头人,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说话。
“三百门炮……”思任发喃喃道,“三里外炸平一座山……”
他看向那两个缅甸使者。
缅甸使者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二位,”思任发问,“你们阿瓦的炮,能打多远?”
缅甸使者沉默了很久,才说:
“最远的……一里半。”
思任发闭上眼。
良久,他睁开眼,对思伦说:
“传令——边境的兵,撤回三十里。堡垒,暂时不修了。榷场,继续开,但让咱们的人老实点,别惹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东边。
那里,是万象的方向。
也是那三百门炮的方向。
“再派使者去万象,”他说,“带上厚礼。告诉靖南侯——麓川愿守边界,永不东犯。”
思伦躬身:“是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,这话,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说给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头人听的。
说给缅甸人听的。
至于靖安人信不信——
那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从今天起,麓川的边界,已经不是山了。
是那三百门炮的射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