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五年十月十六,大城王宫。
暹罗王素那叻坐在那张镶满宝石的黄金王座上,面前摊着三份密报。一份来自麓川,一份来自澜沧边境,一份来自潜伏在万象的细作。三份密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靖安人在万象城外列阵,三百门炮齐射,把一座山炸平了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每一遍看完,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“王上,”丞相披耶·素攀跪在殿下,声音沙哑,“靖安人的炮,能打三里。咱们的炮,最远不过一里半。他们的兵,三十万。咱们的兵,满打满算,不到十五万。这仗……”
“这仗怎么打?”素那叻替他说完。
素攀伏在地上,不敢答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满朝文武垂着头,像一群待宰的羊。
素那叻站起身,走下王座。他今年五十三了,鬓角已白,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疯狂的光。他走到殿门口,望着南边——那是湄南河的方向,是大城的方向,也是靖安的方向。
“素攀,”他忽然问,“萧尘的‘五步战略’,你给朕说一遍。”
素攀抬起头,颤声道:“第、第一步,灭占城,置省。第二步,灭真腊,置省。第三步,灭澜沧,置省。第四步……”
“第四步是什么?”
素攀咬着牙:“第四步,灭暹罗,置省。”
素那叻笑了,笑容惨淡。
“朕原以为,他打完澜沧,怎么也得歇两年。可你看看——”他指着那份密报,“他打完澜沧才几个月?万象的炮,已经对准西边了。他是在吓麓川,也是在告诉朕:下一个,就是你。”
他转身,看着满朝文武:
“传旨——”
所有人跪下。
“举国征兵。十五岁以上男丁,全部征发。能拿刀的拿刀,能扛铳的扛铳,能拉弓的拉弓。十天之内,我要看到十万新军。”
“征调民夫五万。加固大城、吞武里、素可泰所有城池。城墙加高三尺,护城河挖深三丈。城头多备滚木擂石,多备火油。”
“囤积粮草。王宫仓库、各地粮仓,全部清点。三年之内,一粒米都不准流出国境。”
“打造战船。湄南河上的船,能改战船的全改。再造两百艘新船,装上炮,装上弩,装上火油罐。”
“象兵,全部集结。全国的战象,不论大小,全部征调。象背上的木塔,加厚加固,多装弓箭手。”
一条条命令发下去,殿内忙乱成一团。
素攀跪在原地,看着那些奔走的人,忽然膝行几步,抱住素那叻的腿:
“王上!三思啊!征兵十万,民夫五万,这……这得多少人没了?田谁种?粮谁收?孩子谁养?打完仗,就算赢了,暹罗也废了!”
素那叻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,扶起他。
“素攀,朕问你——不征兵,靖安人就不打了吗?”
素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素那叻拍拍他肩膀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
“朕知道,这一仗,赢不了。但朕不能不赌。赌赢了,暹罗还能活。赌输了——”
他望着南边,喃喃道:
“那就让萧尘看看,暹罗王,不是跪着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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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,大城城外。
征兵告示贴出来的当天,城门口就挤满了人。有哭的,有骂的,有跪在地上求情的。一个老妇人抱着儿子的腿,死活不撒手,被士兵硬拖开。儿子被带走时,回头望了一眼,那眼神像刀子,剜得人心口疼。
“娘——!等我回来——!”
老妇人瘫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旁边,一个年轻人正在跟征兵官理论:
“我爹死了,家里就我一个壮丁,我走了,我娘和我妹妹怎么办?”
征兵官面无表情:“官府管。你娘和你妹妹,每月发粮一石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要是死了呢?”
“官府养。养到死。”
年轻人愣了愣,忽然笑了,笑出眼泪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,转身走进队伍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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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廿五,吞武里城。
城墙上,民夫们正在拼命干活。加固城墙的石头是从十里外运来的,一块重几百斤,要十几个人抬。有人被石头压断了腿,被抬下去,马上有新人补上。
挖护城河的人,泡在齐腰深的水里,一锹一锹往外挖泥。天已经凉了,水冷得刺骨,有人干着干着就倒下去,再也没起来。
监工的士兵拿着鞭子,看见偷懒的就抽。但抽也抽不动了,人太累,累到连挨抽都没力气躲。
一个老民夫忽然扔下铁锹,对着北方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萧侯爷!求您快打过来吧!打过来,我们就解脱了!”
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,连忙捂住他的嘴。但监工已经听见了,走过来,一鞭子抽在他背上。
老民夫趴在地上,还在喃喃:
“打过来……打过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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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,湄南河上。
两百艘新船正在赶工。造船的木料是从北边山上砍的,顺着湄南河漂下来,捞上岸就锯。工匠们日夜不停,眼睛熬得通红,手被锯子割破,缠上布条继续干。
最大的那艘船,是暹罗王的旗舰。船长十丈,宽三丈,装了二十门炮。炮是从葡萄牙商人那里买的旧货,射程近,容易炸膛,但总比没有强。
督造的将军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,忽然对身边的副手说:
“你说,这些船,能打得过靖安人的镇海舰吗?”
副手沉默了很久,摇头。
“打不过。”
将军苦笑。
“那咱们造这些船干什么?”
副手想了想,指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匠:
“给他们看。让他们以为,咱们还有希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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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十,大城王宫。
征兵、征粮、造船、修城……所有的数字,都汇总到素那叻面前。
征兵十万,实到九万三千。民夫五万,实到四万七千。战船二百艘,完工一百五十艘。粮草囤积,够全军吃两年零三个月。
素那叻看着那些数字,忽然笑了。
“九万三千兵,四万七千民夫,一百五十艘船,两年粮。”他喃喃道,“萧尘,够不够你打?”
殿下,素攀跪着,不敢答。
素那叻站起身,走到殿外。
殿外,夕阳西沉,把整座大城染成一片血红。
“传令各军,”他说,“整军备战。等靖安人打过来,咱们就在湄南河边上,跟他们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
“决一死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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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五,万象城。
萧尘坐在行省衙门里,看着刚送来的暹罗情报。
“征兵十万,民夫五万,战船二百艘,粮草囤积两年。大城、吞武里、素可泰全面加固。象兵全部集结。暹罗王亲口下令:与靖安决一死战。”
他把情报递给韩匡义。
韩匡义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侯爷,这暹罗王,是真要拼命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西沉,把西边的群山染成一片血红。
“拼命好。”他说,“他越拼命,死得越快。”
他转身,看着韩匡义:
“传令——常备军整备,高棉藩军整备,山地藩军整备。水师南下,封锁暹罗湾。线膛炮,全部装船。开花弹,多带。”
韩匡义眼睛亮了:“侯爷,要打了?”
萧尘摇摇头:
“不急。让他先紧张。紧张够了,再打。”
他望着南边,那里是暹罗的方向。
“传令各营,”他最后说,“等我的命令。”
窗外,夜色渐浓。
南方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大地上,两股力量正在蓄势。
一场决战,不可避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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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永乐十九年的中南格局】
靖安十五年(1423年),对应历史上的永乐十九年。
这一年,朱棣正准备第五次亲征漠北。明朝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北方,对南边的事,已经顾不上管了。
暹罗素那叻王的“拼死一战”,在萧尘眼里,不过是最后的疯狂。
征兵十万,民夫五万,看起来声势浩大。但这些人从哪里来?从田里来。田里没人种,粮从哪里来?粮不够吃,兵怎么打仗?
暹罗这一套,叫“竭泽而渔”。
而靖安,叫“蓄势待发”。
萧尘不急。他在等。
等暹罗自己把自己榨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