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十五年十一月廿二，万象城北大营。
韩匡义站在点将台上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，沉默了很久。三万五千北伐大军，已经在此集结完毕。旌旗猎猎，枪戟如林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——不是打累了的疲惫，是打完之后那种绷紧的弦突然松下来的疲惫。
“韩帅，”身边的副将低声问，“真撤？”
韩匡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下点将台，穿过整齐的方阵，来到伤兵营。
伤兵营里躺着三百多人。有的缺了胳膊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，绷带下还在渗血。军医们穿梭其间，换药、喂药、包扎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韩匡义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停下。那士兵二十出头，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，绷带裹得严严实实。他脸色苍白，但眼睛还亮着。
“疼吗？”韩匡义问。
士兵咧嘴笑了：“疼。但活着，就不疼。”
韩匡义点点头，蹲下身，看着他的断腿。
“以后想干什么？”
士兵想了想：“回老家，种地。官府给田，免税三年。够了。”
韩匡义站起身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养伤。养好了，田少不了你的。”
他走出伤兵营，对副将说：
“传令——全军撤回高棉、占城、沱灢一线。伤兵优先，用牛车拉。火炮辎重，随后。步骑兵，殿后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韩匡义最后看了一眼北边——那里是澜沧，是他刚刚打下来的土地。然后翻身上马，向南而去。
身后，三万五千大军，开始缓缓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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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廿五，万象城。
沈砚站在城头，看着那支大军渐渐远去。三万五千人，走了两天才走完。最后一批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时，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沈大人，”身边的书办小声问，“大军走了，咱们这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沈砚打断他，“山地藩军还在，七千人在山里蹲着呢。再说，侯爷的兵，想回来随时能回来。”
他转身下城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又回头，望着南边。
“沈大人？”书办不解。
沈砚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知道——这一撤，不是退，是蓄力。
就像一个人要出拳，得先把拳头收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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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，沱灢港。
周镇海的舰队正在休整。一百五十艘战船，密密麻麻停满了整个港口。桅杆如林，帆樯蔽日。船坞里，工匠们正在给镇海级更换炮窗，把旧的线膛炮拆下来，换上最新式、射程更远的改进型。
“周将军，”船厂总管跑过来，递上一份清单，“新到的火药，二十万斤。开花弹，五万发。线膛炮，一百门。都是清化那边赶出来的。”
周镇海接过，扫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告诉郑铁，干得好。再告诉他，明年这个时候，我还要这么多。”
总管咧嘴笑了：“周将军，明年这个时候，您恐怕已经在湄南河上开炮了。”
周镇海也笑了，没接话。
他望着南边。那里，暹罗湾的海面一望无际，风平浪静。但他知道，那平静下面，藏着无数双眼睛——暹罗的探子，正在日夜盯着他的舰队。
“让他们看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看得越多，越害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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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五，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上首，面前站着韩匡义、周镇海、曹破山、阿岩等一干将领。殿内炭火烧得正旺，但没人觉得热——每个人的眼睛，都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南半岛舆图。
图上，从万象到湄南河，一条红线正在缓缓延伸。
“韩帅，伤亡如何？”萧尘问。
韩匡义翻开战报：“北伐澜沧，阵亡八百三十七人，伤两千一百人。其中重伤三百人，已安置回原籍授田。轻伤者，休整一月即可归队。”
“器械损耗呢？”
“火炮报废二十门，待修三十门。火铳损耗约两千杆，弹药消耗约三成。战船完好，无一损失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看向周镇海。
“水师呢？”
周镇海起身：“水师全师一百五十艘，镇海级三十六艘，全部完好。新式线膛炮已换装完毕，火药弹药充足。暹罗湾海图，已勘测至大城外海五十里处。”
萧尘又看向曹破山。
“骑兵呢？”
曹破山咧嘴笑：“骑兵一万五千，战马两万匹。麓川马适应得好，爬山钻林比咱们原来的马强多了。侯爷，给咱们配点短铳，能在马上打的，那才叫龙骑兵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会有。已经在造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
“暹罗那边，什么情况？”
陈孝儒递上一份密报：“征兵十万，实到九万三千。民夫五万，实到四万七千。粮草囤积，够全军吃两年。战船造了一百五十艘，但大多是商船改的，炮少，甲板薄，不经打。大城、吞武里、素可泰三城，全面加固。象兵五千，号称‘神象军团’。”
萧尘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九万三千兵，五千象兵，两年粮。暹罗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众将：
“他掏空家底，咱们就得给他个面子。明年开春，集中十万大军，跟他打一场大的。”
韩匡义眼睛亮了：“侯爷，十万？咱们能凑这么多？”
萧尘指着舆图：
“常备军，八万。高棉藩军，两万。山地藩军，留五千守澜沧，带五千南下。水师，两万五千。合计——十三万。但打仗不能全压上，留三万守各处，正好十万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这十万，就是用来灭暹罗的。”
殿内寂静片刻，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曹破山当场跪下：“侯爷！末将请为先锋！”
韩匡义、周镇海、阿岩齐刷刷跪下：“末将愿往！”
萧尘摆摆手，让他们起来。
“急什么？还有三个月。这三个月，该休整的休整，该补给的补给，该练兵的练兵。”他看着众将，“告诉弟兄们——好好过年。过完年，有硬仗要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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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，除夕。
高棉、占城、安南、澜沧，四地同庆。
沱灢港的码头上，水兵们正在放烟火。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，映得海面一片绚烂。岸上的酒馆里，士兵们喝着酒，唱着歌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抱着同乡的肩头，说着来年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万象城的城楼上，沈砚和阿豹并肩站着，看着城下那些放鞭炮的百姓。
“阿豹，”沈砚忽然问，“你说，明年这个时候，咱们会在哪儿？”
阿豹想了想，指着南边。
“那儿。”
“暹罗？”
“对。大城。”
沈砚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阿豹也笑了。
“侯爷想去哪儿，就去哪儿。”
承天城的武英殿里，萧尘独自站在舆图前。
图上，从万象到湄南河，那条红线已经画到了大城的位置。
窗外，烟火正盛，爆竹声震天。
但他没有出去看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图，看着那条红线，看着那个即将被点燃的地方。
“暹罗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明年见。”
窗外，一声巨响，烟花炸开，照亮了整座承天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