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北风跟刀子似的，刮得营旗猎猎作响。纳哈出部投降的消息传回来那晚，整个大营都炸开了锅。
萧尘按着刀站在中军大帐外头，脸冻得发木。帐里灯火通明，劝酒声、大笑声、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，隔着厚厚的毛毡子都能透出来。亲兵们缩在背风的角落里跺脚，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了。
“指挥使，您也进去暖和暖和？”亲兵百户王镇凑过来，脸冻得通红。
萧尘摇摇头，目光扫过营区各处哨位。这是他在现代军队养成的习惯——越是胜利的时候，越容易出纰漏。更何况，他比谁都清楚帐里那位主将的性子。
帐帘猛地掀开，一股热浪裹着酒气扑出来。蓝玉的亲卫队长韩彪踉跄着走出来，看见萧尘，咧着嘴笑：“萧指挥使！大将军叫你进去喝一碗！站外头装什么正经！”
萧尘心里一沉，面上却笑了笑：“这就去。”
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，十几个将领围着蓝玉，个个喝得满面红光。蓝玉坐在主位，蟒袍的前襟敞着，一只脚踩在凳子上，手里端着个海碗，正听副将说征北大漠时的趣事。
“将军！”有人看见萧尘，高声招呼，“咱们萧指挥使来了！这次打纳哈出，他带的火铳队可是立了大功！”
蓝玉转过脸来。这位即将封国公的大将军不过四十出头，方脸浓眉，一双眼睛喝得发红，却依然亮得吓人。他盯着萧尘看了两息，忽然大笑：“萧尘！过来！满上！”
亲兵赶紧递过一碗酒。萧尘双手接过，仰头干了。烈酒烧喉，他却品不出滋味——脑子里全是史书上的字句：“蓝玉恃功骄横，多蓄庄奴，尝占东昌民田……”
“好！”蓝玉一拍桌子，“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！不像那些酸文人，喝个酒还扭扭捏捏！”
众将哄笑。萧尘垂下眼，把空碗放下，准备退回门边。
可蓝玉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“诸位！”他站起来，身子晃了晃，旁边人连忙扶住。蓝玉甩开搀扶的手，声音拔高：“这次北伐，咱们把纳哈出那老小子收拾服帖了！北元的气数，到头了！”
帐里响起一片附和。
蓝玉更兴奋了，海碗往桌上重重一顿：“皇上圣明！知道咱老蓝能打！等回了京，封赏下来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眼睛扫过众人，忽然扯开嗓子：
“到时候，吾当为太师！”
帐里瞬间安静了。
炭火噼啪炸了一声。几个喝得半醉的将领醒过神来，脸色发白。有人想笑，嘴角扯了扯没扯动；有人低下头去摸酒碗；韩彪站在蓝玉身后，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萧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，比外头的北风还冷。
太师。
正一品，三公之首。自胡惟庸案后，这位置空了快十年了。蓝玉一个武将要当太师？这话传出去……
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史书上的记载：洪武二十六年，锦衣卫告蓝玉谋反，族诛。牵连一万五千余人，谓“蓝玉案”。
现在是洪武二十年冬。
还有六年。
不，也许更短。蓝玉这般张扬，祸事只会来得更快。
“大将军醉了。”一个老成的参将干笑着打圆场，“这话可不敢乱说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蓝玉眼睛一瞪，“老子没醉！论军功，满朝文武谁比得上？徐达、常遇春不在了，就该轮到老子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竟开始数落起朝中几个文官来。帐里的气氛越来越僵，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劝蓝玉歇息，众人趁机告退。
萧尘跟着人群退出大帐，冷风一吹，酒意全散了。
王镇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指挥使，大将军这话……”
“今晚当值的，都给我把嘴闭紧。”萧尘的声音很冷，“听见什么，看见什么，烂在肚子里。传出去半个字，军法从事。”
“是！”
萧尘走回自己的营帐，亲兵要跟进来，他摆摆手：“外头守着，谁都不见。”
帐帘落下。他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，手有些抖。
不是怕。是那种知道天要塌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力感。
他是赵岳，某军事科学院战术研究所的副研究员，三个月前在高原演习场遇到意外，再睁眼就成了蓝玉麾下的亲军指挥使萧尘。原主是个勇武但寡言的将领，正好让他这个“失忆”的穿越者混了过去。
三个月来，他靠着现代军事知识和谨慎行事，不仅站稳了脚跟，还颇得蓝玉看重。本以为能慢慢经营，找机会离开这是非之地——
可今晚这话，把时间表彻底打乱了。
“吾当为太师……”萧尘低声重复了一遍，苦笑。
蓝玉死定了。而他作为蓝玉的亲军指挥使，心腹中的心腹，绝对在清洗名单的前列。按照朱元璋的作风，九族都跑不了。
跑？往哪跑？
萧尘站起来，在狭小的营帐里踱步。炭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辽东？那边有藩王，有边军，过去投靠或许能活命。但自己带的是蓝玉的兵，哪个藩王敢收？就算收了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当棋子，哪天蓝玉案发，照样被拎出来清算。
西北？甘肃、宁夏倒是有卫所，可那边苦寒，蒙古诸部不时骚扰。带几千人过去，站不住脚。而且离中枢太远，消息不灵通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下海当海盗？萧尘摇摇头。这个时代的海船，经不起风浪。就算有船，能去哪？日本正在南北朝打仗，朝鲜是大明藩属，南洋……倒是可以想想。
南洋。
萧尘停下脚步。安南、占城、暹罗、真腊……那边气候湿热，土地肥沃，朝廷控制力弱。最重要的是，隔着大海，大明的手伸不过去。
可怎么去？带多少人去？去了以后怎么立足？
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他重新坐下，铺开纸笔。不能慌，得一步步想清楚。
第一，不能立刻跑。现在跑，就是告诉所有人自己心里有鬼。蓝玉还在势头上，私自拉走部队，他第一个不答应。得等，等到蓝玉开始失势，朝廷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时，才有机会。
第二，这几年不能闲着。要借着蓝玉的势，拼命攒本钱。兵要练，但练的是自己的兵；权要争，但争的是能带走的东西。
第三，南方的路子得先铺起来。广西、云南那边卫所松散，土司林立，是个缝隙。安南陈朝现在内斗得厉害，黎季犛那老小子正在揽权……
萧尘的笔在纸上画着。从北平到广西，几千里路。沿途关卡怎么过？粮草怎么补给？到了边境怎么跟当地土司打交道？进了安南怎么站住脚？
越想，问题越多。但越想，路子也越清晰。
五年。史书上说蓝玉案在洪武二十六年爆发，还有五年多时间。
五年，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萧尘把写满字的纸凑到炭盆边，看着火苗舔上来，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谋划烧成灰烬。
帐外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。
他躺下行军床，睁着眼睛看帐顶。外头风声呜咽，像谁在哭。
这条路很难，九死一生。但不走这条路，就是十死无生。
“那就走一趟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第二天一早，萧尘照常去点卯。蓝玉宿醉未醒，中军帐里气氛有些微妙。几个将领见面只是点点头，眼神里都藏着东西。
萧尘面色如常，该巡营巡营，该练兵练兵。只是在晌午时，他叫来了三个百户——王镇、陈到、张牧。
这三个人，都是他这三个多月观察下来的。出身不高，但有真本事，在蓝玉手下不算得志，最重要的是，家里牵挂少。
“指挥使。”三人行礼。
萧尘示意他们坐下，开门见山：“昨晚大将军的话，你们也听到了。有什么想法？”
三人互相看看，王镇先开口：“大将军……酒后失言了。”
“只是失言？”萧尘盯着他。
陈到咽了口唾沫：“指挥使，咱们都是粗人，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。但这话传出去，怕是不好。”
张牧最直：“要我说，大将军这是给自己招祸呢！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你们说得都对。但咱们是大将军的兵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往后这几年，我打算好好练一支精兵出来。不管朝堂怎么变，手里有兵，心里不慌。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？”
三人对视一眼，齐齐抱拳：“愿听指挥使差遣！”
“好。”萧尘站起身，“从明天开始，从各营挑三百人，组建‘新战术演练队’。我亲自来带。”
他走到帐边，掀开帘子。外头阳光正好，照在校场积雪上，一片刺眼的白。
五年。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
五年后，他要带着一支能打天下的兵，去南边闯出一片天。
